林澈返回天剑峰时，已是破晓时分。
晨雾笼罩着群山，剑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但他无心欣赏，一路御剑直上，落在掌门大殿前。
殿门早已打开。
三长老站在殿前石阶上，须发皆白，青衫简朴，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陆明轩、赵清瑶以及另外几位真传弟子肃立，气氛凝重。
“弟子林澈，拜见师尊。”林澈躬身行礼。
三长老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你的剑意变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看向林澈。的确，此刻的林澈身上散发出的剑意，已非昨日可比。那是一种更加圆融、更加深邃的气息，仿佛剑已不是外物，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弟子在归墟渊中，完成了心剑传承。”林澈没有隐瞒，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太过重大，必须获得宗门全力支持。
他简明扼要地将归墟渊中的经历叙述了一遍：封魔柱、守柱人、剑心三问、影主现身、三个月期限，以及道剑与缘剑的真相。
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当听到“万魔之源三个月内可能破封”时，三长老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影主道剑传人”他喃喃道，“难怪影月楼近年行事越发诡异，原来背后是道剑在支撑。”
陆明轩上前一步：“师尊，若林师弟所言属实，那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三个月时间，找到缘剑传人，完成三剑共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是几乎，是确实不可能。”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拄着木杖的老妪缓步走出。她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但在场所有人——包括三长老——都躬身行礼。
“见过大长老。”
天剑峰真正的定海神针，闭关三十载的大长老，竟然出关了。
老妪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澈：“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剑。”
林澈依言上前，双手奉上听雪剑。
老妪没有接剑，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抚。剑身嗡鸣，散发出柔和白光，将她的手掌映照得晶莹剔透。
“确实是完整的心剑。”她叹息一声，“老身三百年前曾见过上一代心剑之主，也是这般气息，只是那位最后陨落在了东海。”
“大长老见过心剑前任主人？”林澈精神一振。
“不仅见过，还并肩作战过。”老妪收回手，眼神飘远，“那是一场席卷半个姑苏界的大战，魔道联合域外邪祟，意图打通两界通道。我们七大派联手，苦战三年，最终在东海之滨将魔主封印。”
她顿了顿：“而封印的核心，就是三剑合力。心剑主封，道剑主镇，缘剑主和。那一战之后，道剑传人失踪，缘剑传人隐居，唯有心剑一脉还在世间行走。”
“那后来呢？”赵清瑶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就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们忘了危险。”大长老的声音带着沧桑，“三代之后，连心剑传承都几乎断绝。若非你机缘巧合得到听雪剑，又恰好激发了其中的剑灵，恐怕心剑也要成为传说。”
她看向林澈：“孩子，你说影主是道剑传人，可有证据？”
林澈回忆起深渊中那一剑：“他的剑意能修改法则，与心剑的‘本心通明’完全相反却又隐隐共鸣。而且他说缘剑的线索在藏剑山庄的寒霜剑中。”
“寒霜剑”大长老沉吟片刻，“藏剑山庄的镇庄之剑，确实有些蹊跷。百年前，藏剑山庄曾发生过一场内乱，庄主一脉几乎死绝，唯有年仅八岁的小庄主幸存。而那之后，寒霜剑就再也没有出过鞘。”
“大长老的意思是”三长老若有所思。
“寒霜剑中，可能封印着什么。”大长老缓缓道，“或是剑灵，或是记忆，或是缘剑本身。”
这个猜测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缘剑就在藏剑山庄，那为什么百年无人发现？如果发现了，为什么藏剑山庄从未声张？这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隐情。
“去藏剑山庄。”大长老做了决定，“但不是明着去。林澈、陆明轩、赵清瑶，你们三人以交流剑道的名义前往。老身会修书一封给现任庄主，就说天剑峰弟子仰慕寒霜剑威名，想一睹真容。”
“这理由太牵强。”三长老摇头，“寒霜剑百年未出鞘，藏剑山庄不会轻易示人。”
“所以需要第二个理由。”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说我们找到了修复寒霜剑的方法。”
“修复？”
“百年前那场内乱，表面上是权力之争，实则另有隐情。”大长老压低声音，“据我所知，寒霜剑在那场动乱中受损了。剑身出现了一道裂痕，虽不影响使用，但剑灵沉睡，再也无法唤醒。藏剑山庄对外宣称剑不出鞘是庄规，实则是出不了鞘。”
原来如此！
林澈恍然大悟。难怪影主说线索在寒霜剑中，如果剑灵沉睡，那缘剑的气息就会被掩盖，自然无人察觉。
“可我们如何修复？”陆明轩皱眉，“连藏剑山庄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我们做不到，但心剑可以。”大长老看向林澈，“三剑同源，心剑之力或许能唤醒沉睡的剑灵。即使不能完全修复，至少能让它短暂苏醒，确认其中是否有缘剑线索。”
计划就此定下。
三日后，天剑峰三弟子启程前往藏剑山庄。
临行前，林澈独自来到后山剑冢。这里是天剑峰历代先辈的埋剑之地，也是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之一。他需要在这里，彻底消化心剑传承带来的信息。
盘坐在剑冢中央，听雪剑横放膝前。
林澈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那里，心剑传承的信息如星河般浩瀚，他之前只是粗略浏览，现在需要仔细梳理。
首先是心剑的完整修炼体系。
与普通剑道不同，心剑不重招式，重心境。共分九重境界：
一重明心，二重见性，三重忘我，四重通明，五重化虚，六重凝实，七重圆满，八重大成，九重归真。
林澈现在处于第四重“通明”境，也就是心剑圆满。之后每提升一重，都需要对应的“心劫”考验。而第九重“归真”，据记载自初代剑主之后，无人达到。
“心劫”林澈若有所思。
然后是三剑合一的秘密。
传承记忆显示，三剑本是同源，乃上古大能以天地初开时的三道本源之气炼制而成：心剑取“灵”，道剑取“法”，缘剑取“和”。
单独一剑，已是当世神器。
双剑共鸣，可引动天地法则。
三剑合一记忆在这里模糊了，只隐约提到“可开天门，可定乾坤，可重塑秩序”。
“天门是什么？乾坤又指什么？”林澈皱眉思索。
最后是关于万魔之源的真相。
那并非单纯的魔物，而是这个世界的“暗面”。如同阴阳相生，有光就有影，有正就有邪。上古大能们无法消灭它，只能封印。而封印的核心，就是三剑构成的平衡。
如今平衡将破，暗面归来。
“所以影主说的‘新时代’，是指暗面完全显现的世界？”林澈心中一凛。
如果真是那样，那确实是一场浩劫。暗面中充斥着混乱、疯狂、扭曲的法则，普通生灵根本无法生存，唯有魔物与修炼邪道者才能适应。
必须阻止！
林澈睁开眼，眼中剑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剑冢，忽然感觉脚下传来微弱的震动。那震动很有规律，仿佛心跳？
低头看去，剑冢地面铺满青石，并无异样。但当他运起心剑之力感知时，却“看”到了惊人的景象——
地下十丈深处，竟有一处隐秘空间！
空间不大，约三丈见方。中央悬浮着一柄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但断剑周围，却环绕着精纯到极致的剑气，那些剑气如呼吸般律动，形成刚才感知到的“心跳”。
“这是”林澈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
心剑之力顺着手臂注入地下，与那断剑产生共鸣。
嗡——
断剑震动，表面锈迹簌簌脱落，露出内里暗金色的剑身。虽然只有半截，但林澈一眼就认出，那材质与他在藏经阁找到的剑魂残片一模一样！
“三剑残骸？”
他还没反应过来，断剑突然化作一道金光，穿透十丈地层，直接没入他手中的听雪剑！
轰！
林澈脑海炸开无数画面：
上古战场，三位剑主并肩而立。持心剑的白衣女子微笑回眸，持道剑的中年男子仰天长啸，持缘剑的老者竟然是个孩童模样？
画面破碎，重组。
这次是在一座山庄内。藏剑山庄！但比现在的山庄古朴许多，应该是百年前的景象。内乱爆发，火光冲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寒霜剑躲进密室
孩子抬头时，林澈看清了他的脸——
竟然与现在的藏剑庄主有七分相似！
画面再变。
密室中，孩子将寒霜剑插入一个石台。石台亮起阵法，将剑封印。然后孩子咬破手指，在剑身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完成的瞬间，一道微光从剑中飞出，没入孩子眉心。
孩子昏倒在地。
而寒霜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画面到此中断。
林澈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刚才那些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首先，初代缘剑之主竟然是个孩童？这怎么可能？
其次，百年前藏剑山庄的内乱，果然与寒霜剑有关。那个孩子就是现任庄主，他将某种东西封印在了剑中，或者从剑中取走了什么？
最后，那道没入孩子眉心的光是什么？
“缘剑剑灵？”林澈猜测。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缘剑的剑灵在百年前转移到了人体内，所以寒霜剑成了空壳，剑灵沉睡，剑身受损。而那个承载剑灵的孩子，就是现在的藏剑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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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为什么不声张？为什么要隐瞒？
除非他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
林澈收起听雪剑，快步离开剑冢。他需要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陆明轩和赵清瑶，这次藏剑山庄之行，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刚出剑冢，就见一道剑光落下，现出赵清瑶焦急的身影。
“林师弟，出事了！”
“怎么了？”
“大师兄收到飞剑传书，藏剑山庄昨夜遭袭！”赵清瑶语速极快，“三名长老战死，七名弟子重伤，而凶手是影月楼的人！”
林澈心中一沉。
影主动作这么快？
“寒霜剑呢？”他急忙问。
“还在，但藏剑山庄已全面戒严，谢绝一切访客。”赵清瑶苦笑，“我们原本的计划，行不通了。”
林澈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计划照旧，只是方式要变。”
“怎么变？”
“明着进不去，那就暗着进。”林澈看向藏剑山庄的方向，“影主的目标也是寒霜剑，他昨夜袭击失败，一定还会再来。我们的机会，就在下一次袭击时。”
“浑水摸鱼？”
“对。”林澈点头，“而且我有个猜测，需要亲自验证。”
“什么猜测？”
林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师姐，你可知藏剑庄主今年贵庚？”
赵清瑶想了想：“据说庄主接位时年仅八岁，那是百年前的事，所以应该是一百零八岁？”
“一百零八岁，对于元婴修士来说，还算年轻。”林澈缓缓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百年来，藏剑庄主从未离开过山庄一步？为什么他的修为一直停留在元婴初期，再无寸进？为什么寒霜剑出事，他作为剑主却无法修复？”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清瑶愣住了。
“你是说”
“我怀疑，现在的藏剑庄主，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林澈说出惊人的猜测，“他体内，可能封印着缘剑剑灵。人与剑灵共生，所以修为停滞，无法远离寒霜剑。而那把剑，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封印他体内剑灵的容器。”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庄主隐瞒真相，是因为一旦泄露，他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剑灵入体这种事，在正道看来近乎邪术。
影主想要寒霜剑，可能不是为了剑本身，而是为了逼出庄主体内的剑灵。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影主得手前，先一步接触庄主，确认真相。
“此事太过重大，需禀告师尊”赵清瑶迟疑。
“来不及了。”林澈摇头，“影主昨夜刚袭击过，下次袭击就在这几天。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在影主之前见到庄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事关姑苏界存亡，已容不得犹豫。
当天傍晚，三道剑光悄然离开天剑峰，消失在暮色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藏剑山庄。
而在山庄深处，一间密室中。
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疲惫的中年男子，正看着手中微微震颤的寒霜剑，轻声叹息：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剑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痕，正渗出淡淡的白光。
仿佛有什么，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