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如潮,在死寂的古战场遗骸间缓缓流淌,偶尔被远处骨骼堆中渗出的微弱磷火照亮,映出嶙峋怪影。空气中混杂着腐朽、血腥、金属锈蚀与一种亘古沉淀的死寂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两个容貌、身姿、衣着、甚至连手中所持之剑都一模一样的女子,隔着不过百丈距离,隔着散落的巨大骨骼与扭曲金属残骸,静静地对视着。
苏慕清,或者说,此刻重伤倒地、几乎力竭的苏慕清,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震得她神魂俱颤,连周身的剧痛都暂时忘却了。
她看着那个站在骨山之上、持剑而立的女子,那张苍白却熟悉到极致的脸,那身残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华美的赤金宫装,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她每日对镜自照时才会看到的,属于苏慕清自己的、清冷中带着坚韧的眼眸!
一模一样的月华之力波动,尽管微弱,却同根同源。
一模一样的眉心那点黯淡的灰色光点印记。
还有那柄静静燃烧着赤金神焰的“焚世”剑,其上传来的、与识海中“焚世”小剑同源共鸣的悸动,绝不会有错!
这怎么可能?!
是幻觉?是这葬渊之中某种诡异的幻象陷阱,能映照出人心中最深处的恐惧或渴望?
是蚀界爪牙的某种诡异手段,模拟了她的形态,意图迷惑、袭杀?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涉及到时空的悖论?
无数念头在苏慕清脑海中疯狂闪过,每一种都让她不寒而栗。但理智告诉她,无论是哪种可能,眼前这个“自己”,刚刚救了她一命。那一道赤金剑光,精准、凌厉,蕴含着对蚀力绝对的克制与净化,若非“焚世”剑本身的神火本源,若非对月华之力的熟悉运用,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斩杀那只变异的圣主境蚀化亡灵。
对方……似乎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
苏慕清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势,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骨山上的那个“自己”。
骨山上的“苏慕清”,在斩出那一剑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形微微晃了晃,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了几分。她缓缓垂下手中光芒略显黯淡的“焚世”剑,剑尖斜指地面,赤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驱散着周围试图靠近的灰雾与死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苏慕清,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周围死寂一片,只有灰雾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存在的低沉呜咽或骨骼摩擦声。
良久,下方的苏慕清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伤势和震惊而微微沙哑:“你……是谁?”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却是此刻她最想问的。她需要确认,眼前这个“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骨山上的“苏慕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与苏慕清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加虚弱,更加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就是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慕清的心头。她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我就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是我?是幻象?还是蚀界的把戏?”
“不是幻象,也不是蚀界。”“苏慕清”缓缓摇头,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消耗她巨大的力气,“是……时间。”
时间?
苏慕清瞳孔骤缩,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你来自……未来?”她艰难地问道。
“是,也不是。”“苏慕清”的回答,依旧模糊不清。她抬起手,用手中“焚世”剑的剑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点同样黯淡的灰色光点,又指了指苏慕清眉心的印记。
“我们,是同一个存在,在不同的时间流中,因为归墟之门的印记,因为可能之种的共鸣,因为这片葬渊特殊、混乱的时空法则,以及刚才那场时空乱流……交汇于此。”
她的话,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但其中的意思,却让苏慕清的心,沉入了冰窖。
同一个存在,不同的时间流……因为归墟之门、可能之种、葬渊的混乱时空、以及刚刚将他们冲散的时空乱流……交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个“苏慕清”,很可能真的是她自己!是另一个时间点上的她,被时空乱流卷到了这里,或者说,因为种种巧合,与她这个“现在”的她,在葬渊这片混乱的时空坟场中,相遇了!
时空悖论?还是平行时空的投影?
苏慕清无法理解,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说谎。那种源自灵魂深处、源自月华之力、源自归墟之门印记、源自“焚世”剑的共鸣,做不了假。那是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的证明。
“你……是多久之后的我?”苏慕清涩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那更加残破的宫装上,那上面布满了各种利爪撕扯、兵刃劈砍、以及某种诡异力量侵蚀留下的痕迹,有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只是被简单的月华之力封住,未曾愈合。她的气息,也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显然,她经历了比自己更加惨烈、更加残酷的战斗。
“多久……”“苏慕清”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仿佛“时间”这个概念,对她而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记不清了……葬渊之中,时间混乱……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与苏慕清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那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女该有的语气。
“你……经历了什么?”苏慕清忍不住问道。从对方的模样和气息来看,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甚至可能……已经走到了绝路的尽头。
“经历……”“苏慕清”的目光,看向了远处无尽的灰雾,看向了这片死寂的战场遗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深埋的绝望。
“战斗……无尽的战斗……寻找……失去……背叛……还有……蚀……”她的话语有些混乱,似乎记忆也受到了损伤,或者某些经历太过痛苦,不愿、也无法详细回忆。
“蚀界爪牙……追来了,是吗?”苏慕清心中一紧,追问道。从对方那残破的衣衫和严重的伤势来看,恐怕遭遇的蚀界爪牙,不止一个,而且极其强大。
“不止……爪牙……”“苏慕清”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使徒……真正的……蚀界使徒……祂们……进来了……”
蚀界使徒!真正的蚀界使徒,进入葬渊了?!
苏慕清心头狂震!虽然早有预料,追踪他们的那道恐怖威压的主人,很可能是蚀界使徒,但亲耳从“另一个自己”口中证实,还是让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寒。那可是堪比圣皇,甚至可能更恐怖的蚀界高层!真正的蚀界爪牙!他们五人如今的状态,在蚀界使徒面前,恐怕连蝼蚁都不如!
“你……怎么逃出来的?其他人呢?戒无妄师兄他们?”苏慕清急声问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逃……”“苏慕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到极点的笑容,“没有逃掉……分散了……在更早的乱流中……我……只记得……最后看到无极师兄……被一道黑色的蚀光……吞没……无月师姐的《生死簿》……碎了……无涯师兄的剑……断了……无妄师兄的佛光……熄灭了……”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刺在苏慕清的心上。
战无极被蚀光吞没?冥无月的《生死簿》碎了?修无涯的剑断了?戒无妄的佛光熄灭了??
不!不会的!他们……他们难道都……
苏慕清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痛,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虽然与戒无妄四人相处时间不长,但在归墟之门前并肩作战,在守墓人前辈的托付下同生共死,早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听到他们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苏慕清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然后……”“苏慕清”的声音,将她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但那话语中的内容,却更加残酷,“我……被逼到了一处绝地……一个布满了……扭曲时空裂隙的……断崖……后面是追来的……使徒……和祂的……仆从……”
“我没有退路……只能……跳了下去……”“苏慕清”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然后……就落到了这里……遇到了你……还有……刚才那个东西……”
她的话,让苏慕清倒吸一口凉气。被蚀界使徒逼到绝境,跳入了布满扭曲时空裂隙的断崖?那几乎是十死无生!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难怪她会伤得如此之重,气息如此微弱!
“你……”苏慕清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庆幸?是悲哀?是同情?还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惧?
“你刚才说,你落到了这里,遇到了我……和那个蚀化亡灵。”苏慕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对方话语中的信息,“也就是说,你出现在这里,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在我被时空乱流卷到这里不久之后?”
“是。”“苏慕清”点了点头,动作依旧缓慢而僵硬,“我落下来时……正好看到……它要杀你。”
所以,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一剑斩杀了那变异蚀化亡灵,救下了“现在”的自己。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们该如何离开?月影前辈说的‘月光净土’和传送阵,你可知道在哪里?”苏慕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问道。既然对方是“未来”的自己,哪怕只是可能的一个“未来”,或许知道更多关于葬渊的信息?
然而,“苏慕清”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茫然:“月光净土……传送阵……我……不记得了……或许知道过……但……记忆很混乱……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记忆,果然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或许是时空乱流的冲击,或许是跳入时空裂隙的后遗症,或许是过度的战斗与创伤导致。
苏慕清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未来的自己,似乎也陷入了绝境,记忆残缺,重伤垂死,而且被蚀界使徒追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慕清问道。她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记忆混乱的“自己”,心中充满了矛盾。按理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应该同舟共济。但时空悖论的禁忌,以及对方那糟糕到极点的状态,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苏慕清”的眼神,变得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我的时间……不多了……伤势太重……而且……‘焚世’……也快支撑不住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柄光芒黯淡、火焰明灭不定的“焚世”剑,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与不舍。
苏慕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紧。她识海中的“焚世”小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微弱的、带着哀鸣的颤鸣。
是了,未来的“自己”,经历了更加惨烈的战斗,恐怕不止一次强行催动“焚世”剑对敌,早已超过了“焚世”剑灵,也就是凰九歌涅盘之灵的承受极限。剑体本身或许还能支撑,但其中的灵性,恐怕已经……岌岌可危了。
“你……”苏慕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安慰?鼓励?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过……在最后的时间耗尽之前……”“苏慕清”却突然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神采,死死地盯着苏慕清,一字一句,艰难却清晰地说道: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关乎……这诸天万界……最后的……希望……”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急迫,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都凝聚在这句话中。
苏慕清心神一凛,连忙凝神细听。
“苏慕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说道:
“小心……天衍……”
“小心……我们身边的人……”
“小心……你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而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周围弥漫的灰雾之中。
“什么意思?小心天衍?小心身边的人?小心我自己?你说清楚!”苏慕清急声追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小心天衍神朝,这她能理解,毕竟守墓人前辈就曾提醒过,天衍神朝可能与幽冥蚀界有勾结,或者至少是居心叵测。但小心身边的人?小心我自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然而,“苏慕清”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她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点点月华与灰色的光芒,逸散出来,仿佛她的存在本身,正在崩解、消散。
“时间……不多了……”“苏慕清”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苦涩的笑容,她最后看了苏慕清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眷恋,有不甘,有警示,也有一丝……决绝。
“记住我的话……活下去……找到……门……打开它……然后……毁掉钥匙……”
毁掉钥匙?什么钥匙?归墟之门的钥匙?是“可能之种”吗?还是别的什么?
苏慕清心中的疑问如同沸水般翻腾,但“苏慕清”已经无法再给她答案了。
“我的时间……我的力量……我的记忆……我的……‘可能’……给你……”
随着这句低不可闻的话语,“苏慕清”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无数光点,如同月华与灰色星辉混合的萤火,缓缓飘散。而在她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手中那柄光芒黯淡的“焚世”剑,发出一声哀鸣,剑体之上,那九只神凰虚影骤然黯淡,其中一只,甚至直接溃散开来!
但紧接着,那溃散的神凰虚影,连同“焚世”剑本身,以及“苏慕清”消散后化作的无数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赤金与月白交织的洪流,向着苏慕清,汹涌而来!
苏慕清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那洪流的速度太快,且带着一种与她同源同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瞬间将她淹没!
轰——!!!
庞大的、驳杂的、却又同根同源的记忆、感悟、力量、甚至……是某种“存在”的本质,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苏慕清的识海、经脉、丹田、乃至灵魂深处!
那是一个更加“完整”、或者说,经历更加“丰富”的苏慕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她的一切,包括残存的修为、对月华之力的领悟、对“焚世”剑的运用心得、在葬渊中挣扎求生的零碎记忆、对蚀界使徒的恐怖印象、以及对“天衍”、对“身边的人”、甚至对“自己”的深刻警示与怀疑……所有的一切,以一种近乎“灌顶”的方式,强行灌注给了“现在”的苏慕清!
苏慕清只感觉头脑仿佛要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感悟,如同走马灯般在她意识中飞速闪过——惨烈的战斗,同伴的嘶吼,蚀界使徒那遮天蔽日的黑影,冰冷死寂的注视,绝望的奔逃,跳下时空裂隙的决绝,落入这片古战场遗骸的迷茫,斩杀蚀化亡灵,然后……遇到了“现在的自己”……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却带着沉重创伤印记的月华之力,以及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源自“可能之种”的奇异能量,也一同涌入她的身体,与她自身的力量开始融合。她的伤势,在这股同源力量的滋养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断裂的经脉续接,破裂的脏腑愈合,枯竭的丹田重新充盈……但这种恢复,伴随着剧烈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以及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带来的精神冲击。
更让她震撼的是,那柄未来的“焚世”剑,在溃散了一只神凰虚影后,剩余的剑体与神火本源,竟然也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没入了她眉心的灰色光点之中,与她识海内那柄沉寂的“焚世”小剑,开始了某种玄奥的融合!
未来的“焚世”剑,早已是强弩之末,灵性濒临溃散。此刻,它似乎将最后的本源,注入了“现在”的焚世剑中,如同薪火相传,以自身最后的余烬,为“现在”的剑灵,补充了一丝力量,修复了一丝创伤,也留下了一些……属于未来的、零碎的、关于战斗、关于“焚世”神火运用的记忆与感悟。
“呃啊——!!!”
苏慕清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跪倒在地。身体如同被撕裂又重组,灵魂仿佛被投入熔炉煅烧,无数不属于她、却又仿佛本就是她的记忆碎片,疯狂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战无极被一道诡异的黑色蚀光吞噬,发出不甘的怒吼……
“看到”了冥无月的《生死簿》被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拍碎,她吐血倒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看到”了修无涯的绝剑被一道灰白色的锁链绞断,他本人被无数蚀化亡灵淹没……
“看到”了戒无妄燃烧佛光,化作一尊金身,挡在众人身前,然后佛光被无尽的黑暗侵蚀、熄灭……
“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自己)在蚀界使徒与仆从的追杀下,亡命奔逃,一次次险死还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息越来越弱……
“看到”了最后,在那一处布满扭曲时空裂隙的断崖边,身后是缓缓逼近的、笼罩在灰雾与阴影中的、散发着冰冷死寂威压的恐怖身影(蚀界使徒),前方是扭曲破碎、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时空裂隙,无路可逃……
然后,是决绝的、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
“不——!!!”
苏慕清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残破的衣裙。那些记忆碎片带来的痛苦、绝望、不甘、悲伤,是如此真实,仿佛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让她心有余悸,神魂震荡。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平复下剧烈的心跳与混乱的思绪,开始检查自身的变化。
伤势,竟然好了大半!经脉恢复了六七成,脏腑的裂痕基本愈合,丹田中月华之力重新充盈,甚至比受伤前还要浑厚精纯了一丝!眉心那点灰色光点,虽然依旧黯淡,但似乎凝实了一些,与归墟之门的联系,也清晰了一丝。
而识海之中,那柄“焚世”小剑,此刻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剑身上的裂纹似乎愈合了一些,赤金色的火焰更加凝实,那九只神凰虚影,也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紧闭双目,沉睡着,但散发出的灵性波动,似乎比之前强韧了那么一点。
更重要的是,苏慕清感觉到,自己对月华之力的掌控,对“焚世”剑的感应,似乎都提升了一个层次。脑海中,多了许多零碎的、关于战斗、关于在葬渊中生存、关于应对蚀力侵蚀的经验与感悟。这些,都是未来的“自己”,用生命换来的宝贵财富。
但与此同时,一股沉重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悲伤与绝望,也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同伴们可能陨落的画面,被蚀界使徒追杀的恐惧,跳下时空裂隙的决绝……这些记忆,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还有那句最后的警示:
“小心天衍……小心身边的人……小心你自己……”
“找到门……打开它……然后……毁掉钥匙……”
天衍神朝,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比想象的更严重!“身边的人”……是指谁?戒无妄?战无极?修无涯?冥无月?还是……月影?未来的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如此决绝、如此令人心寒的警示?
“毁掉钥匙”……钥匙是什么?“可能之种”吗?还是归墟之门本身,需要某种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毁掉钥匙,意味着什么?是彻底断绝归墟之门与“真实”的联系?还是……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苏慕清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头痛与迷茫。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未来的“自己”,用最后的存在,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为她指明了方向(尽管充满了谜团与警示),也为她留下了一份宝贵的“遗产”。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下去。她要找到戒无妄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她要找到归墟之门,她要揭开天衍神朝的阴谋,她要弄清楚“钥匙”的含义,她要……完成守墓人前辈的托付,也为“未来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苏慕清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伤势恢复了六七成,力量也恢复了大半,虽然状态依旧不佳,但至少有了在这葬渊之中行走、自保的能力。
她看向未来“自己”消散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月华与“可能”之力的气息,以及那柄未来“焚世”剑最后溃散时,留下的一点点赤金色火星,缓缓飘落,最终熄灭在冰冷的岩石上。
“谢谢你……‘我’。”苏慕清在心中默默说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你的路,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由我来走。你的警示,我记下了。你的仇……若有机会,我必报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开始打量四周。灰雾依旧浓郁,死寂的古战场遗骸,望不到尽头。未来的“自己”记忆残缺,未能提供“月光净土”和传送阵的具体位置,一切,还是要靠她自己。
“必须先离开这里。刚才的战斗动静,还有‘焚世’剑的气息,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苏慕清收敛气息,将月华之力内敛,小心地选择了一个与未来“自己”出现方向略有偏差的方位,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刚刚迈出几步时——
嗡——!!!
一股冰冷、死寂、浩瀚、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毫无征兆地,从灰雾的深处,从遥远的某个方向,轰然席卷而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古战场遗骸!
这威压,苏慕清熟悉!
正是那道追踪他们进入空间通道的、属于蚀界使徒的、冰冷死寂的恐怖威压!
祂,果然追来了!而且,似乎……锁定了这片区域?!
苏慕清脸色瞬间煞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以她现在的状态,面对蚀界使徒,绝无生还的可能!逃!必须立刻逃!
但,往哪里逃?这威压覆盖范围极广,似乎锁定了这片区域,无论逃向哪个方向,都可能被瞬间发现、追上!
就在苏慕清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再次催动“焚世”剑,搏那一线生机时——
她脚下,那片未来“自己”消散、赤金色火星最后熄灭的冰冷岩石地面,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赤金色的火焰,而是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带着清凉月华气息的微光。
微光迅速蔓延,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古老、繁复、充满玄奥道韵的图案。
那图案的中央,是一轮模糊的、残缺的弯月印记。
而在弯月印记的下方,隐约有几个古老的、苏慕清完全不认识的字符,在微微闪烁。
苏慕清瞳孔骤缩。
这是……传送阵?未来的“自己”,在消散的最后时刻,不仅将力量与记忆给了她,还用最后残存的力量,激活了这处……隐藏在地面之下的、残破的单向传送古阵?!
这图案,这弯月印记……难道就是月影前辈所说的,那个古老神朝祭祀之地的……月光净土的传送阵?!
未来的“自己”,是特意选择了这里消散?还是巧合?
来不及细想,那冰冷死寂的恐怖威压,已经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那恐怖的蚀界使徒,就会撕裂灰雾,降临此地!
苏慕清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那散发着月华微光的传送阵图案中央,站在了那轮残缺的弯月印记之上。
就在她踏入阵图的瞬间——
嗡!!!
银白色的月华光芒,骤然炽烈!将她整个身形,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死寂、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了无尽的灰雾,落在了这片古战场遗骸,落在了那刚刚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传送阵之上。
目光之中,带着一丝……疑惑,与冰冷的杀意。
光芒散尽。
苏慕清的身影,连同那残破的传送阵图案,一起消失无踪。
只有原地,留下了一丝微弱的、即将消散的空间波动,以及那冰冷死寂的威压,缓缓笼罩、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