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幽静,白花摇曳,微风带来草木清香,与方才葬剑谷外的血战、帝皇威压,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凌玄六人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与疑惑。
守墓人苍老的目光扫过六人,最终落在凌玄身上,又缓缓移向苏慕清眉心的月钥印记,冥无月手中的《生死簿》,战无极赤发下的蛮神纹路,戒无妄额间的金色佛印,修无涯手中嗡鸣的残剑。
“上一个可能,你们以源匙之力,与幽冥同归于尽,意图摧毁彼岸之门,斩断其与诸天的联系。”守墓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沧桑,“但彼岸之门的本质,远超你们想象。它是‘真实’与‘可能’的交界,是‘起源’与‘终末’的缝隙。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悖论,一种无法被彻底摧毁的概念。”
“源匙的爆炸,并未摧毁它,反而在剧烈的能量冲击下,撕裂了门扉的一角,让一丝……‘真实’的力量,泄露了出来。”
“真实的力量?”凌玄皱眉,这个词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悸。
“对,真实。”守墓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万事万物,皆有其‘真实’的一面,亦有其‘可能’的一面。我们所处的诸天万界,便是由无穷无尽的‘可能’叠加、坍缩、演化而成。而‘彼岸之门’后,便是那唯一的、绝对的、承载一切‘可能’的……‘真实’之基。”
“我们引爆源匙,撕裂了门扉,让一丝‘真实’的力量泄露,污染了门附近的‘可能’。”冥无月声音冰冷,说出了猜测。
“不错。”守墓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丝泄露的‘真实’之力,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污染、扭曲了与门相连的无数个‘可能’。你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便是其中一个被污染的‘可能’。”
“被污染的可能?”战无极挠了挠头,赤发晃动,“什么意思?是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并非虚假,而是扭曲。”守墓人摇头,“这个世界原本的‘可能’轨迹,已经被那丝‘真实’之力强行扭曲、覆盖,形成了一个畸形的、悖逆常理的‘存在’。你们所看到的天衍神朝,所遇到的幽冥残余势力,甚至你们自身在此界的身份、经历、因果,都受到了污染的影响,与原本应有的‘可能’大相径庭。”
苏慕清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的月钥印记:“所以,我在此界是‘守门人遗族’,是因为……”
“因为门之钥,本就是与‘彼岸之门’联系最紧密的钥匙。”守墓人叹息,“真实之力污染了这个世界,自然也扭曲了与门相关的因果。你的血脉被污染异化,成了此界所谓的‘守门人遗族’,肩负着守护一扇并不存在的‘门’的使命,实则……是这个世界对‘门之钥’存在的扭曲映照。”
“那无月的《生死簿》呢?”戒无妄双手合十,沉声问道。
“黄泉,轮回,生死,亦是构成‘可能’的重要法则。真实之力泄露,扭曲了生死轮回的秩序,使得本应维持诸天生死平衡的《生死簿》权柄破碎,流落此界,与无月的神魂结合,形成了如今的状态。”守墓人看向冥无月手中的《生死簿》,“它既是无月身份的象征,也是这个世界对‘生死法则’扭曲的具现。”
“难怪……”冥无月抚摸着《生死簿》冰冷的封面,灰白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总觉得此界的生死法则混乱不堪,与记忆中的黄泉判官权柄相差甚远。”
“那我们呢?”修无涯握紧了残剑,剑身嗡鸣,“蛮神血脉,古佛转世,绝剑之体,也是被污染扭曲的结果?”
“部分是,部分不是。”守墓人看向战无极三人,“你们的传承本身,并未受到太多扭曲。蛮神血脉、古佛传承、绝剑之体,本就是诸天中存在的强大传承。但你们在此界的‘身份’、‘经历’、‘因果’,尤其是被镇压、被剥离‘饵’身、成为诱饵的这段遭遇,却是这个世界在真实之力影响下,自发演化出的、针对你们这些‘外来变量’的排斥与压制。”
“此界的‘天道’——或者说,那丝真实之力演化出的‘世界意志’,本能地想要清除你们这些来自‘未被污染可能’的‘异物’,以维持自身扭曲但稳定的‘存在’。”
凌玄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们一苏醒,就接连遭遇追杀、围困,甚至天衍神皇都亲自出手,并非偶然?”
“是,也不是。”守墓人目光深邃,“天衍神朝,幽冥残余,他们的行为背后,既有此界扭曲意志的推动,也有其自身的算计。姬轩辕此人,深不可测。他察觉到了此界的异常,察觉到了真实之力的存在,甚至可能……在尝试利用这份力量。”
“利用?”苏慕清一惊。
“不错。”守墓人点头,“真实之力,是超越‘可能’的力量,蕴含着‘起源’与‘终末’的奥秘。若能参透一丝,便可窥见无上大道,甚至有机会……超脱。”
凌玄心中一震,想起了姬轩辕看他的眼神,那并非纯粹的杀意或贪婪,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仿佛在衡量一件工具的价值。
“他想利用我们?”凌玄沉声问道。
“更准确地说,他想利用你们身上的‘可能’特性,以及你们与‘门’的关联,来对抗、甚至掌控那丝真实之力。”守墓人道,“所以他没有直接抹杀你们,反而有意引导,甚至放任你们成长,将你们当成探路的棋子,对抗幽冥残余的刀子。他在下一盘大棋,而你们,包括幽冥大帝的残余势力,甚至此界众生,都可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众人沉默,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原来他们从苏醒开始,就落入了一个如此庞大、如此精密的棋局之中,而执棋者,是此界的主宰,一位深不可测的帝境强者。
“那前辈您……”凌玄看向守墓人,眼中带着询问。
“我?”守墓人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与坚定,“我是守墓人。守的不仅是上一个可能的‘墓’,也是所有可能中,那些不应被遗忘、不应被扭曲的‘真实’。我来到此界,是感应到门扉撕裂、真实之力泄露,特意前来,试图修复污染,守护此界最后的一点‘真实’核心,也等待……你们的到来。”
“等待我们?”凌玄等人一怔。
“你们是上一个可能的关键,是引爆源匙的‘因’,也是门扉撕裂的‘果’。”守墓人目光扫过六人,尤其是在凌玄的混沌印记和苏慕清的月钥印记上停留许久,“你们身上,承载着对抗真实之力、净化污染、甚至……最终关闭彼岸之门的希望。”
“我们?净化污染?关闭彼岸之门?”战无极瞪大眼睛,“前辈,您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吧?我们现在这状况,能自保就不错了,还净化世界、关门?”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守墓人目光变得锐利,“真实之力虽然恐怖,但泄露的毕竟只有一丝,而且与这个‘可能’世界的融合尚不完全。只要找到污染的‘源头’,也就是那丝真实之力在此界的具现,再以你们六人传承合力,配合我手中的‘真实之种’,便有希望将其净化、拔除!”
“真实之种?”凌玄注意到了这个词。
守墓人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枚黄豆大小、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时空流转的种子,静静悬浮。种子散发出微弱却无比纯净、仿佛能涤荡一切虚妄的光芒。
“这是我从上一个可能的世界核心中,提取出的一丝最纯净的‘可能’本源,蕴含着未被污染的‘真实’道韵。它无法对抗庞大的真实之力,但可以作为引子,引导你们的力量,去中和、净化那被污染的扭曲。”守墓人郑重道,“但此物极为脆弱,一旦使用,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污染源头并完成净化,否则便会消散。”
“污染源头在哪里?”凌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守墓人指向苏慕清眉心那闪烁着月华的钥匙印记,缓缓道:“在此界被污染的‘门’中。或者说,在此界因真实之力而诞生、用来取代‘彼岸之门’概念的那扇‘伪门’之内。”
苏慕清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捂住眉心,感到一阵刺痛,仿佛那钥匙印记在共鸣,在渴望,也在……恐惧。
“此界的‘守门人遗族’,世代守护的,便是那扇‘伪门’。它建立在污染最核心之处,不断汲取真实之力,扭曲此界法则,维持着这个畸形的世界。而你的门之钥,是打开那扇‘伪门’的唯一钥匙,也是……引动真实之力、进行净化的关键媒介。”
苏慕清脸色发白,声音微颤:“所以,我必须去打开那扇门?”
“不仅是打开,还要进入其中,找到污染源头的核心,以门之钥为引,以混沌印记为基,以《生死簿》调和生死,以蛮神之力、古佛之光、绝剑之锋为助力,再配合真实之种,方能净化。”守墓人看着六人,一字一句道,“但此举凶险万分。那扇‘伪门’之内,充斥着扭曲的法则与疯狂的真实之力,更有此界扭曲意志凝聚的守卫,甚至可能有……被污染的真实之力孕育出的、不可名状的‘怪物’。一旦失败,你们不仅会死,神魂也会被污染同化,成为那扭曲世界的一部分,永世沉沦。”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白花的沙沙声。
凌玄、苏慕清、冥无月、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六人神色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从苏醒记忆,到遭遇追杀,到救出兄弟,再到此刻得知这颠覆认知的真相,他们仿佛一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走向一个既定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命运。
是选择退缩,找个地方躲藏起来,苟延残喘,直到这个世界彻底被污染吞噬,或者被天衍神朝、幽冥残余找到、杀死、利用?
还是选择前行,踏上那条荆棘密布、九死一生,却可能净化污染、关闭祸源、为诸天争取一线生机的道路?
答案,不言而喻。
凌玄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旁的苏慕清、冥无月,扫过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看到了他们眼中与自己一样的决然。他转身,面向守墓人,抱拳,躬身,郑重一礼。
“前辈,请告诉我们,那扇‘伪门’,在何处?我们,何时动身?”
守墓人看着眼前这六个伤痕累累、修为低微,眼中却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年轻人,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伪门所在,乃此界绝密,被天衍神朝和幽冥残余共同觊觎,也被此界扭曲意志层层保护。”守墓人缓缓道,“它在东荒最深处,无尽海眼之下,归墟之底。”
“那里,是这个世界一切污秽、扭曲、疯狂的源头,也是此界‘门’的所在,被称作——”
“归墟之门。”
“至于何时动身……”守墓人目光望向山谷之外,望向那被无形污染所笼罩的天穹,声音变得悠远而肃穆。
“待你们恢复伤势,整合力量,明悟各自传承在此界的真意,将修为至少恢复到化神之境。”
“然后,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取回一些……本就属于你们的东西。”
“之后,我们便出发,前往归墟。”
“去会一会,那扇被污染的‘门’,以及门后……那不可名状的‘真实’。”
守墓人话音落下,山谷中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寂静中却酝酿着一股风暴,一股足以撼动此界,甚至可能影响诸天万界未来命运的风暴。
凌玄六人,相视无言,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
前路艰险,生死未卜。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门,总要有人去关。
有些真实,总要有人去面对。
他们,别无选择。
亦,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