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凌玄的神魂虚影即将没入那扇虚幻的“往生门”时——
嗡！
一道灰白色的流光，从战场边缘疾射而来，竟抢在凌玄之前，先一步没入了门中。
是《生死簿》。
不，准确说，是《生死簿》中残存的、冥无月最后的一缕真灵印记。
“冥无月？”凌玄的神魂虚影微微一怔。
“带上他。”门后，苏慕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坚定，“他以《生死簿》发动‘生死置换’，本应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但我以最后一点门之钥权柄，保住了他最后一缕真灵。”
“往生之门，可容纳两人。你一人进入，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但若加上他……或许，能有三成。”
“他修《生死簿》，掌生死大道。在那个‘可能’中，他的力量，或许能成为你最大的助力。”
凌玄沉默了。
他知道，苏慕清说的是事实。往生之门通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可能”。他失去记忆，失去力量，孤身一人进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若有冥无月同行……
“可他的真灵，还能支撑吗？”凌玄看着那本悬浮在门前的《生死簿》，书页已彻底黯淡，封面上的“生死簿”三字几乎难以辨认。
“勉强可以。”苏慕清轻声道，“但他会比你失去更多。你会失去记忆，但神魂本质还在。而他……会彻底失去‘冥无月’的一切，以最纯粹的‘生死真灵’状态，进入那个可能。能否醒来，何时醒来，以何种身份醒来……都未可知。”
凌玄看向那扇虚幻的门，又看向身后那片正在崩塌的战场，看向战无极三人浴血的身影。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犹豫，神魂虚影化作一道流光，与《生死簿》一同，没入了那扇门。
“等我。”
最后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中。
门，缓缓闭合。
彻底消失。
另一个可能，另一个玄界。
东荒，青云城，凌家后山。
凌玄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竹林，熟悉的石桌，熟悉的……阳光。
“我……还活着？”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没有一丝伤痕，更没有丝毫修炼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朴素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凌”字。
“这里是……凌家？”凌玄站起身，环顾四周。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他记得自己是凌家少主，记得自己今年十六岁，记得自己资质平平，修炼三年才堪堪踏入“凝气境”——这方世界修行体系的第一境。
他还记得，三天后就是青云城三年一度的“青云大比”，届时青云城各大家族的年轻子弟都会参加，争夺进入“青云宗”的名额。
青云宗，东荒七大修行宗门之一，是无数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可我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凌玄捂着额头，眉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总感觉，自己不该是现在这样。他应该更强，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应该有……必须守护的人。
“少主，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
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端着一壶茶，款步走来。她容貌清秀，眼神灵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小月？”凌玄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少主今日怎么了？连月儿的名字都叫得这般生疏。”
凌玄看着眼前的少女，脑海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灰白死气，古老典籍，还有……一双空洞的、仿佛看透生死的眼睛。
“冥无月……”他喃喃道。
“什么？”少女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没什么。”凌玄摇摇头，压下心中的异样感，“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少主快喝杯茶醒醒神。”少女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凌玄面前，“老爷说，让您准备一下，明日要去拜访苏家。”
“苏家？”凌玄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女的手。
冰凉。
不似活人的冰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少女。
少女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异样。
“少主？”少女疑惑。
“……没事。”凌玄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是他平日里最爱的“竹心茶”。
一切都如此正常。
正常得……诡异。
“小月，你来凌家多久了？”凌玄忽然问。
“三年了。”少女不假思索地回答，“三年前，老爷在城外捡到我，说我无家可归，便收留我在凌家，让我伺候少主。”
“三年前……”凌玄皱眉。
三年前，正好是他开始修炼的那一年。
巧合吗？
“少主为何突然问这个？”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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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问问。”凌玄放下茶杯，起身，“我去修炼了。”
“是。”少女躬身行礼，目送凌玄离开。
直到凌玄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少女才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一道微不可察的灰白纹路，一闪而逝。
“《生死簿》……”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与刚才的清脆截然不同。
“冥无月已死。”
“现在活着的，是凌家侍女——月儿。”
她抬头，望向凌玄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凌玄，这一次……希望你能成功。”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青云城，苏家府邸深处。
一座幽静的庭院中，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少女，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面前的一面铜镜发呆。
镜中，倒映出一张绝美却略显苍白的容颜。
苏慕清。
或者说，是这个“可能”中的苏慕清——苏家大小姐，青云城第一天才，年方十七，已是“筑基境”修士，被誉为百年内最有可能踏入“金丹境”的天骄。
但她此刻的眼神，却迷茫而痛苦。
“又做那个梦了……”她低声自语，指尖轻抚镜面。
梦中，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浑身浴血，站在一片崩塌的战场上，对她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然后，男子化作光点消散。
每一次做这个梦，她都会心痛如绞，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小姐，凌家少主明日要来拜访。”一个侍女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凌家少主？”苏慕清微微一怔，“凌玄？”
“是。”
“……知道了。”苏慕清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凌玄，凌家那个资质平平的少主，她只在三年前的“青云大典”上见过一次，之后便再无交集。
可为何，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会跳得这么快？
仿佛……他们本该认识。
仿佛……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凌玄……”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一道微弱的、月白色的光芒，在她眉心一闪而逝。
那是……门之钥的印记。
在这个“可能”中，依旧存在的印记。
只是，她不知道。
青云城外，三百里，黑风山脉深处。
一座隐藏在山腹中的古老祭坛上，三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正围着一枚悬浮的黑色水晶，低声交谈。
水晶中，倒映出凌玄、月儿、苏慕清三人的影像。
“找到了。”为首的黑袍人声音嘶哑，“‘钥匙’、‘守门人’、‘判官’……都在这个可能中。”
“要动手吗？”左侧黑袍人问。
“不急。”右侧黑袍人摇头，“这个可能很特殊，似乎有‘高位存在’插手，强行扭曲了因果。贸然动手，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数。”
“那怎么办？”
“等。”为首黑袍人淡淡道，“等他们自己觉醒，等他们找回记忆，等他们……重新走到一起。”
“然后，在他们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刻——”
他伸出手，握向水晶中凌玄的影像。
“夺走一切。”
水晶中的影像剧烈晃动，最终“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片。
三个黑袍人相视一眼，同时化作黑烟，消散在祭坛上。
只留下那枚碎裂的水晶，以及水晶碎片中，倒映出的、凌玄那双逐渐变得锐利的眼睛。
凌家，练功房。
凌玄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试图运转“凝气诀”——凌家最基础的修炼功法，可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真元。
但这一次，他感觉不一样了。
随着灵气入体，他眉心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混沌印记，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他怀中——或者说，是神魂深处——一枚破碎的、虚幻的“钥匙”虚影，轻轻震颤了一下。
源匙的最后一点碎片。
虽然已几乎彻底湮灭，但依旧存在。
“这是……”凌玄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震惊。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体内，那枚破碎的源匙虚影。
看到了眉心深处，那道混沌印记。
看到了……神魂最深处，一段被封印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
崩塌的战场。
浴血的战友。
消散的月华。
以及……那扇门。
“往生……之门……”凌玄喃喃自语，头痛欲裂。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来，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封印。
“我不能……想起来……”他咬牙，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恢复记忆。一旦他强行回忆，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甚至可能……让这个“可能”崩溃。
“但，我必须想起来。”凌玄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不知道月儿、苏慕清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他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有必须完成的承诺。
“慕清……无极……无妄……无涯……”
“还有……冥无月。”
“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
他闭上眼，继续运转凝气诀。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些涌来的记忆碎片，而是尝试着，一点一点，将它们拼凑起来。
眉心，混沌印记缓缓旋转。
怀中，源匙碎片轻轻震颤。
神魂深处，那扇虚幻的“往生之门”，再次浮现。
门后，苏慕清的声音，隐隐传来：
“凌玄，快些醒来。”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