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泡内的光,似乎变得更加“专注”了。
杨青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当她按照那突如其来的牵引意念,将凌霜节点的“结构稳定”特质全力导向连接“灯塔”的规则之线时,整个空间泡内部能量的流淌模式都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不再是均匀地弥漫滋养,而是像溪流汇向主干道,大量温和但精纯的秩序能量,沿着她引导的方向,涌向那条纤细脆弱的连接线。乳白色的光芒在连接线通过的泡壁区域明显变得浓郁,甚至向内微微凹陷,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涡旋。
这个过程消耗巨大。杨青感到自己刚刚恢复的那一丝气劲飞速消耗,头脑因过度专注和能量引导而阵阵刺痛。空间泡本身似乎也在输出,中央几个影像节点,尤其是代表张凡和凌霜的,光芒流转速度明显加快,显得有些不稳定。
但效果是显着的。
那条原本仿佛随时会断开的丝线,在持续的能量灌注和规则加固下,以肉眼(意识)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凝实”。传递给杨青的感知,也从之前的岌岌可危,变成了现在的“坚韧稳固”。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通过这条加固后的通道,从“灯塔”那里汲取秩序能量的效率,有了小幅但明确的提升!虽然对于整个空间泡的消耗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是正向循环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随着连接线的稳固,一种更加清晰的“方位感”和“距离感”传了回来。她不再仅仅知道“灯塔”在下方的某个位置,而是能大致判断出相对距离、方位,甚至能模糊感应到“灯塔”散发的秩序波动中,那更深层、更古老的沉重脉动。以及……在“灯塔”与空间泡之间这片广袤的、充斥着惰性规则沉渣和残余混乱风暴的虚空里,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微弱的“路径标记”?
那标记非常淡,时隐时现,像是用快要看不见的墨水画在狂风中的虚线。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与她刚刚加固的这条连接线,在规则层面上存在着某种同源的联系。仿佛这条连接线,不仅仅是能量通道和锚索,还兼做了那条隐秘“归墟之径”的……起始路标?
这个发现让杨青精神一振。张凡最后的指引,凌霜信息拼凑中提到的路径……开始对接了!
但就在她试图更仔细地去感应那条虚线路径时,一股强烈的疲惫和晕眩感猛然袭来。过度消耗让她眼前发黑,那缕新生气劲彻底耗尽,灵魂深处的裂痕传来尖锐的刺痛。
“呃……”她闷哼一声,不得不中断引导,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下去。
空间中央,张凡的影像在她中断联系的瞬间,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重新恢复模糊,但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一丝。代表凌霜的影像,边缘那锐利的线条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加固连接线,引导空间能量,对空间泡本身和这些作为节点的影像,显然也是负担。
杨青大口喘息着,任由空间均匀的能量滋养自己枯竭的身体和意识。不能急,不能透支。她需要恢复,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
她看向地上依旧昏迷的同伴。猴子伤口的光晕更明显了,嘉嘉呼吸越发平稳,老黑体内的淤积在秩序环境持续浸润下,似乎真的在缓慢“沉淀”而非“爆发”。她的努力,大家的坚持,空间泡的庇护,三者结合,正在产生积极的效果。这给了她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盘膝坐好,再次进入深层的调息。这一次,她不仅仅是被动吸收,而是在尝试理解、模仿空间能量那种温和滋养的特质,将其融入自己那缕即将重新滋生气劲的微弱意念中。她要更快地恢复,才能做更多事。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全力加固连接线、空间泡能量剧烈流转时,空间泡外,那被加固的规则之线散发的秩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相对而言)水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但本质特殊的涟漪。
这涟漪穿透了外部的规则沉渣和残余风暴,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向着新京废墟的方向,扩散而去……
……
新京废墟,地下掩体。
凌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冰冷黑暗的信息深海底部,狠狠地“拽”上来!
不是温柔的牵引,而是粗暴的、不容抗拒的拖曳。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钩子,钩住了她意识中那些刚刚拼凑成型的“信息簇”和“计划雏形”,连带她破碎的自我认知,一起向上拉。
“呃啊啊——!”
现实中,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焦距,瞳孔深处残留着信息风暴席卷后的混乱与刺痛,以及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沙哑的抽气声。
身体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回,每一处都在尖叫。骨骼像散了架又重新拼接,内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揉搓过,经脉中空空荡荡,却又充斥着某种新生力量带来的、冰冷而尖锐的“存在感”。最剧烈的痛楚来自眉心,那枚灰黑淡金、边缘带着暗紫微光的印记,此刻灼热得仿佛要烙穿她的颅骨,将无穷无尽的信息碎片和冰冷的规则感悟,持续不断地“灌注”进她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意识。
“嗬……嗬……”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更多真实的痛楚,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尝试移动手指。僵硬,冰冷,如同不属于自己。指甲缝里满是干涸的血污和泥土。
视线艰难地聚焦。昏暗的光线,破碎的混凝土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血腥和淡淡锈蚀的金属气味。这里是……她昏迷前最后所在的破晓组织备用掩体。
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背负着无数牺牲与期待的疲惫。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和内脏的抽痛。她不得不放弃,静静地躺着,任由眉心印记的灼热和信息流冲刷,同时竭力收拢自己破碎而混乱的思绪。
记忆的碎片开始归位。主脑毁灭,基石崩碎,新京秩序崩溃……张凡在空间夹缝燃烧……观测站危机……胖子牺牲……杨青启动协议……自己凝聚“种子”……黑暗中的信息泅渡……拼凑出的坐标、路径、条件……
“归墟之径”……“对立共鸣”……
计划……那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
以及,就在刚才,那股将她从黑暗深处强行“拽”醒的、熟悉的、带着坚韧生机和明确方位感的规则波动涟漪!来自空间泡方向!来自那条被加固的连接线!是杨青!她成功了第一步,稳定了锚点!
凌霜冰冷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醒来的时机,并非偶然。是杨青在彼端的努力,加固锚点产生的特殊规则涟漪,与她意识中拼凑的“坐标”信息以及眉心印记储存的规则产生了共鸣,如同钥匙插入锁孔,触发了她预设(或者说被印记和古老协议影响)的“苏醒协议”。
代价是她此刻如同被碾碎又草草粘合的身体,以及意识中依旧翻腾不息的信息残渣和冰冷规则感悟。
但,值了。
她必须动起来。
再次尝试。这一次,她不再试图调动残破的肉体,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那灼热的印记。
刹那间,冰冷而清晰的“视野”在她脑海中展开。那不是肉眼所见,而是规则与信息的视角。她“看”到了自己体内糟糕的状况,看到了掩体周围破损的能量管线中残存的微弱电流,看到了空气中飘荡的尘埃颗粒那缓慢的布朗运动轨迹,甚至“看”到了掩体外部废墟中,几个鬼鬼祟祟、正在试图突破某种残存警戒屏障的、带有明显掠夺者“铁砧”标识能量反应的生命热源。
外部威胁。她没时间慢慢恢复。
她的意识,如同最精密冰冷的探针,刺入眉心印记深处,调动那新生“暗蚀”力量中,属于“规则结构解析”与“能量微操”的部分。
首先,是修复身体最致命的创伤,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这不是治疗,更像是用冰冷的规则框架,强行“铆合”住那些即将崩溃的生理机能。痛楚加剧,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其次,是汲取。目标:掩体破损管线中残存的微量电能、空气中游离的稀薄辐射能、甚至……那几个正在靠近的“铁砧”掠夺者身上散发出的、带着贪婪与暴戾意味的生物能量场。
她的“暗蚀”力量悄然蔓延而出,无形无质。破损管线中微弱的电流被强行剥离、导引,化作细小的电蛇没入她的身体,刺激近乎停滞的细胞活性。空气中的辐射能被吸附、转化。而更远处,那几个掠夺者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寒意和虚弱感袭来,仿佛生命力被无形的虫子啃噬了一丝,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废墟的阴影,让他们疑神疑鬼地停下了脚步。
这种掠夺性的、近乎邪恶的能量汲取方式,让凌霜本能地感到一丝排斥。但理性告诉她,这是最快获取行动能量的方法,无关道德,只为生存与使命。
随着微量能量的注入,她冰冷僵硬的肢体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和力气。
她用手肘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残垣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她喘息了半天。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沾染污秽、却隐隐有暗紫色冰冷微光在皮肤下流淌的手指。这就是哥哥用生命换来的、融合了“暗蚀”与未知规则的新生力量吗?冰冷,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实用主义。
没有时间感慨。她再次闭目,意识全力投向眉心印记,循着刚才感受到的那道来自空间泡的规则涟漪,逆向追溯,尝试建立更稳定、更清晰的联系。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借助印记的解析能力和那条被加固的连接线作为桥梁,她的意识如同沿着蛛丝攀爬,艰难但稳定地,向着那个乳白色的光点延伸。
距离极其遥远,维度似乎也存在隔阂,联系微弱而时断时续。
但终于,在消耗了刚刚汲取来的大半能量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明确认知的“接触感”,建立了!
她“感知”到了那个稳固的空间泡,感知到了内部平稳的呼吸(猴子、嘉嘉、老黑),感知到了那正在努力调息恢复的、熟悉的淡绿色生命气息(杨青),也感知到了空间泡中央,那几个作为节点的影像,尤其是那个代表张凡的、沉稳却黯淡的核心光影,以及……那条向下延伸、稳固了许多的、连接着“灯塔”的规则之线。
她甚至能隐约“看到”杨青通过加固连接线而模糊感应到的那条“归墟之径”的起始虚线标记。
信息对接成功!
凌霜冰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苏醒后第一个近乎表情的变化。
没有寒暄,没有情绪宣泄。时间紧迫,能量宝贵。
她凝聚起刚刚恢复的、全部的意念清晰度,将她在黑暗泅渡中拼凑出的关键信息——关于“汇合坐标”的精确频率特征、关于“归墟之径”的危险性与那条隐秘虚线路径的存在、关于开辟并稳定路径所需的“蚀刻”与“加固”双重力量、以及那个关于“源、蚀、意”三重特质“对立共鸣”的疯狂猜想与初步推演——压缩成一段高度凝练、剔除所有冗余情感的规则信息包。
然后,沿着这道微弱但真实的联系通道,将其如同发射一颗子弹般,精准地“投送”向空间泡,投向杨青的意识!
信息包发送的瞬间,她眉心印记光芒大盛,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她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再次被抽空,身体一软,重新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依靠墙壁勉强维持坐姿,剧烈喘息。
她能感觉到,信息包成功发送出去了。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感应到空间泡内,杨青的气息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显然是接收到了。
接下来,就看杨青的理解和执行能力,以及……她们能否在外部威胁逼近、内部能量有限、时间不断流逝的绝境中,找到那渺茫的协同可能,真正推开那条通往“汇合坐标”与未知希望的“门”。
掩体之外,“铁砧”的掠夺者似乎克服了莫名的虚弱和寒意,开始用粗暴的方式切割残存的警戒屏障,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隐隐传来。
凌霜冰冷的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苍白的手指缓缓握紧,指尖,一缕暗紫色的、带着绝对湮灭意味的微光,悄然浮现。
苏醒的代价已然支付,通往归墟的道路刚刚显露出一线痕迹。而战斗,无论是应对眼前的豺狼,还是劈开前路的混沌,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