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泡内的“时间”,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着。
杨青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一个小时?一天?或者仅仅过去了几分钟?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轮转,只有永恒不变的乳白色柔光,以及同伴们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这种绝对的、与世隔绝的安宁,起初是救命的良药,现在却开始滋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
她终于暂时停止了对脑核那龟速修复过程的关注。成效微乎其微,那道最细微的裂纹也只是愈合了不到十分之一,新滋生出的那缕淡绿色气劲,微弱得像暴风雨夜里火柴划出的光,仅仅维持她最低限度的清醒和内视就已竭尽全力。想要靠它来撬动更严重的伤势,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需要更高效的恢复方法,或者,至少需要弄清楚这个空间的运作机制。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空间中央那些流转的模糊影像。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不再仅仅沉溺于情感,而是尝试用一名观察者和研究者的眼光去审视。
胖子的影像依旧定格在扒拉背包的滑稽动作,但仔细看,那影像并非完全静止,其边缘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明暗变化,与空间内能量的流淌似乎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同频。凌霜握刀的侧影,冰冷中透着一丝决绝的“结构感”,那刀锋的线条,隐隐与空间中某种稳固的规则韵律相合。篝火的影像最是温暖,那些跳动的光点,仿佛在模拟着生命能量的活跃与汇聚……
而张凡的影像,那沉静擦拭戟杆的侧脸,在她凝神注视时,清晰度会短暂地提升一丝。她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的意识靠近这影像时,空间内原本均匀分布的能量,会微不可查地向此处汇聚一点点,虽然很快又平复下去。
这些影像……不仅仅是记忆的映射。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浮现:它们或许还是这个空间泡的某种“规则锚点”或“能量节点”?张凡在燃烧意识构筑这个庇护所时,不仅注入了自己的本质,更将他对同伴们最深刻的理解、他们各自的特质、以及彼此间的羁绊,都化作了支撑这个空间存在和运转的“结构性要素”?
胖子代表的是毫无保留的“奉献”与炽热的“生命活力”,他的影像或许关联着空间对内部生命体的基础滋养能力?
凌霜代表“解析”、“结构”与“牺牲的决断”,她的影像可能关联着空间的稳定与对外部规则侵蚀的防御?
篝火影像代表“团结”、“温暖”与“希望”,这或许是维持空间内部“氛围”、对抗绝望情绪的无形力量?
而张凡自己……他的影像,是核心,是枢纽,是承载一切、联结一切的“基石”?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她或许可以通过与这些影像的“互动”,来更主动地引导空间的力量,甚至加速自身的恢复?
杨青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决定尝试。
她首先将目标锁定在代表张凡的影像上。这是核心,也是最可能回应她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几乎就是那一丝新生气劲所承载的全部心神——缓缓地、像触碰易碎的水晶般,探向那沉静的侧脸影像。
没有阻碍。她的意识“触角”轻易地融入了那片模糊的光影。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裹了她。那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的感知:沉稳如大地,坚韧如磐石,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担却依然挺直脊梁,将所有汹涌的情感与压力都内敛于寂静之下,只留下最外层的、令人心安的信赖感。
这就是张凡。或者说,是张凡留在这个空间里的、最本质的“守护意志”的烙印。
在这感知中,她“听”到了最后那句未曾言明的嘱托,感受到了那义无反顾燃烧时的决绝与不舍,也触碰到了那缕与“回响之间”、“灯塔”乃至更深处古老存在相连的、微弱却坚韧的“规则之线”。
她甚至“看”到,在这核心影像的下方,连接着几条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分别延伸向胖子、凌霜、篝火等其他影像,以及……更遥远、更模糊的,代表着此刻空间泡外“灯塔”坐标的另一个光点。
这个空间泡,内部是一个以张凡守护意志为核心、以同伴羁绊为脉络的小型“规则网络”!而外部,则通过张凡最后建立的连接,锚定在“灯塔”这个现实坐标上!
难怪它如此稳固!它并非无根浮萍,而是有着内在结构和外部锚点的特殊造物!
狂喜涌上杨青心头,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怆淹没。构筑这样一个精妙而稳固的庇护所,需要何等庞大的意识本质和对规则的理解?张凡他……究竟燃烧了自己多少?
她强忍情绪,顺着那缕连接“灯塔”的规则之线,试图向外感知。
这一次,不再是被光壁阻挡的感觉。她的意识沿着这条由张凡牺牲铺就的、极其细微的“通道”,艰难地向外延伸了一小段。
外界的信息,如同被厚重的棉絮过滤后,极其模糊地传递回来:
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混乱。狂暴。四处肆虐的暗紫色规则乱流(但似乎距离较远,冲击感不强)。
一个相对“平静”的、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秩序波动的“点”——那应该就是“灯塔”。
以及,从“灯塔”更深处传来的、某种沉重、古老、仿佛巨兽沉睡般的……晦涩脉动。
这就是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吗?观测站早已毁灭,他们悬浮在一片被规则风暴环绕的虚空孤岛中,下方是“灯塔”和更不可测的存在。
那条连接“灯塔”的规则之线,除了锚定位置,似乎……还在从“灯塔”那里,汲取着极其微弱的、类似“秩序基石”般的能量,补充进空间泡,维持其基本消耗!
这就是空间泡能持续存在的原因之一!它不仅在消耗张凡遗留的意识本质,也在从“灯塔”这个外部秩序源获取微量补给!
但这个补给太微弱了,而且不稳定。杨青能感觉到,那条规则之线纤细得可怜,仿佛随时会断裂。外部环境也绝非安全,“平静”只是相对而言。
她收回意识,心神激荡。信息量太大了。这个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脆弱。它既是奇迹的造物,也依赖于微妙的平衡。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加固这种平衡,或者至少,让自己和同伴们恢复一些自保之力。
她将目光投向了胖子的影像。如果胖子代表“生命活力”的滋养,那么是否可以通过加强与这个“节点”的联系,来加速大家的伤势恢复?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意识,探向胖子那滑稽的影像。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一股熟悉的、带着莽撞热情的温暖气息涌来,仿佛能看到胖子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杨青妹子,有我在,肉管够!”的场景。这股气息中,蕴含着一种纯粹而旺盛的生命力意向。
当她的意识与这影像接触时,空间内原本均匀流淌的温和能量,果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转,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更加“活泼”与“滋养”的特质,被从能量流中析出,缓缓地弥散开来,主要飘向了躺在地上的猴子、嘉嘉和老黑。
猴子和嘉嘉的脸色,似乎又红润了那么一丝丝。老黑体内沉寂的规则淤积,也仿佛被这带着“活力”特质的气息轻轻拂过,虽然没有化解,但那种死寂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丁点。
有效!但效果太微弱了,而且对杨青自身的直接滋养似乎并不明显。胖子的特质,更像是针对“他人”的滋养和鼓舞。
杨青若有所思。她看向凌霜的影像。凌霜代表“结构”与“解析”……
她尝试沟通。一股冰冷的、带着锐利剖析感的意念传来,不带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秩序”与“解构”的规则意向。与这影像接触的瞬间,杨青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冰冷的水流冲刷过,变得更加清晰、冷静。同时,她“看”到空间泡那乳白色的光壁内部,一些原本模糊的规则纹路,似乎清晰了那么一刹那,整个空间的“稳定感”也略有提升。
这似乎能提升她的思维清晰度,并小幅强化空间的防御稳定性。
最后是篝火的影像。温暖、团结、希望。意识接触时,一股暖流涌遍她全身,驱散了部分灵魂深处的寒冷与孤寂感,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与地上躺着的三个同伴之间,那种无形的、基于共同经历的羁绊联系,似乎被这股暖流微微加强、显化了一瞬,使得空间内流淌的能量在他们几人之间的分配和循环,似乎更顺畅了一丝。
原来如此!
这些影像节点,各自承载着不同的规则特质和情感意向,可以被动地影响空间,而她,作为此刻空间内唯一清醒并具备一定意识活动能力的人,可以通过主动“沟通”或“激发”这些节点,来有限地引导空间力量,产生不同的效果:加速同伴恢复、提升自身思维与空间稳定、加强团队联系与能量循环……
这绝非万能,效果也极其有限且缓慢,但这是一个方向!一个让她从纯粹被动等待,变为可以主动施加影响的方向!
希望,如同被重新拨亮的火苗,在她心中跳跃起来。
她不再犹豫,开始尝试以更系统的方式,轮流沟通这几个关键影像节点,以自身那缕微弱的气劲为引,小心翼翼地将不同节点的特质效果,引导向最需要的地方:用胖子的“活力滋养”优先照顾伤势最不稳定、感染风险高的猴子;用凌霜的“结构稳定”来巩固空间泡与“灯塔”之间那条岌岌可危的连接线;用篝火的“羁绊温暖”来抚慰嘉嘉受创的精神和老黑沉眠中可能的不安;同时,也让自己在沟通张凡核心节点时,获得那份沉稳心境的支撑,更好地统筹这一切。
这是一个精细而耗神的工作,对刚刚滋生出一缕气劲的杨青来说,负担极重。仅仅轮转沟通了不到三轮,她就感觉头脑发晕,那缕新生气劲摇摇欲坠,灵魂深处的裂痕传来隐痛。
但她咬牙坚持着。
她“看”到,猴子伤口边缘的乳白光晕似乎浓郁了那么一丝,嘉嘉微蹙的眉头舒展得更开,老黑的呼吸节奏越发平稳。那条连接“灯塔”的规则之线,虽然依旧纤细,但传递给她的“稳固”感,似乎加强了一点点。
有效。虽然慢,虽然艰难,但确确实实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不得不暂时停止,让自己沉浸在空间均匀的滋养中恢复。
而就在她闭目调息的间隙,她没有注意到,空间中央,张凡那沉静的影像旁,一丝极其淡薄、仿佛错觉般的淡金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那光点的气息,与“回响之间”时空琥珀内被封存的某缕规则光丝,有着微妙的神似。
同时,在她有意识地加强“羁绊温暖”节点的影响后,空间泡内那温暖安心的“氛围”,似乎变得更加生动、具体。躺在地上的猴子,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含糊的梦话:“……胖子……留点……肉……”;嘉嘉的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仿佛梦到了什么温暖的往事。
微光中的生命之种,在主动的呵护与羁绊的联结下,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缓慢而坚定的复苏萌芽。
而在遥远的新京废墟,黑暗意识之海中,凌霜眉心印记的冰冷星光,拼凑出的残缺图案,隐约指向的坐标,与杨青感知到的“灯塔”及更深处脉动,产生了跨越维度的、极其微弱的共鸣震颤。
在“古老回响之间”,封印琥珀内部,那被注入的“传承序列”坐标光点,似乎也因此共鸣,亮度提升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火种保存,残响收容,信息泅渡……三者之间,那由古老协议和深刻羁绊所构建的、无形的“隐性链接”,正在时间的流逝与主动的挣扎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坚韧。
生存的博弈,从被动承受绝境的碾压,开始转向在微光缝隙中,主动编织希望的网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旧伤的刺痛与对新生的渴望,但,他们终究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