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残留的“幻影”
一夜未眠。
林默对着屏幕上那些来自七年前的冰冷记录,眼神复杂。代码不会说谎,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封存在数字坟墓深处的交易碎片,此刻如同幽灵般重新拼接,勾勒出一个他不愿面对的轮廓。
“irage-α”,一个始于兴趣、终于失控的私人项目。彼时他年少轻狂,代号还未固定为“渡鸦”,在网络的黑白灰地带游走,贩卖情报、定制程序、偶尔也涉足一些危险的“技术玩具”。“幻影”最初只是一个脑洞:能否用微型设备模拟自然界某些生物(如变色龙、章鱼)的光学伪装能力?他弄到了几片实验室流出的、还不成熟的柔性光子晶体材料,和一个开源的微型雾化器设计。
真正的滑向深渊,是在他偶然从一个即将关闭的地下黑市研究论坛,下载到一批残缺的古代“香方”和与之配套的、关于“信息素与情绪引导”的疯狂实验笔记之后。笔记的作者已不可考,内容真假难辨,充斥着炼金术术语和臆测,但其中关于某些稀有植物提取物、动物腺体分泌物混合后,能对特定人群产生强烈精神影响的描述,却与一些现代神经科学的研究若合符节。
鬼使神差地,他将光学伪装与信息素释放这两个模块结合了起来,做出了“irage-α”原型机。那东西丑得像块废铁,功能也不稳定,但测试时,在特定光照和近距离下,配合他根据笔记胡乱调配的、能引起轻微兴奋和注意力涣散的初级信息素,确实能让一个小型物体在视觉上产生几秒的“模糊”效果。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东西的危险性。不是军事用途,而是更隐蔽、更阴毒的社会工程学工具——制造幻觉,操控感知,引导行为。恐惧和残存的理智让他叫停了项目。他记得自己销毁了原型机的大部分硬件,清除了本地所有研究数据,将最难处理的柔性光子晶体核心和微型雾化模块拆解,通过一个极其隐蔽、不留痕迹的渠道“处理”掉了,换来的钱则用于填补当时一个迫在眉睫的财务窟窿。
他以为那是一次干净的切割。将危险的种子扔进黑暗,任其自生自灭。
现在,“种子”发芽了,而且生长得比他想象中更茂盛、更邪恶。当年粗糙的“模糊”效果,进化成了能让人“凭空出现消失”的光学迷彩;初级的信息素配方,变成了能精准引发情欲、致幻甚至可能造成精神依赖的“异香”。甚至,还融入了“狐仙”这样的文化符号,使其更具欺骗性和心理暗示力。
是自己当年处理得不够彻底?还是买家(或后续的开发者)天赋异禀,在这简陋的基础上取得了突破?抑或是……那批古代“香方”笔记里,本就藏着更深、更危险的东西,被后来者挖掘了出来?
林默感到一阵沉重的自责,如同冰冷的铅块坠在胃里。无论原因如何,源头都指向他。那些受害者失去的财物、受损的精神、甚至可能被摧毁的生活,追溯起来,都有他当年那份“不负责任的剥离”投下的阴影。
他没有逃避。在内部系统里,他调出最高权限的日志记录模块,开始撰写一份极其详尽的、关于“irage-α”项目从构思、研发、测试到最终处置的完整报告。包括他当年接触过的所有资料碎片、交易渠道的残留信息、以及他对潜在风险未能充分评估的反思。他没有试图美化或掩饰,将每一个犹豫、每一个侥幸、每一次在道德边缘的试探都如实记录。
报告写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末尾添加了一段个人陈述:
【……技术本身无善恶,但使用技术的人,以及将危险技术释放到不可控环境中的行为,必须承担责任。‘irage-α’的幽灵因我而起,我有义务参与将其彻底终结。我申请参与本次‘狐仙’案的调查与行动,并接受一切必要的监督与限制。我知道这无法弥补过去,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方向。——林默】
写完,他深吸一口气,将报告连同所有能找到的原始数据碎片,一并打包,设置了最高加密等级和陆明深、白素心、陈景三人的联合解密权限,提交了上去。这意味着,他将自己过去最不光彩、也最危险的一段历史,完全暴露在了他最信任的同伴面前。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林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关掉了报告界面。
现在,他是的林默。过去无法改变,但眼前这个利用他遗留“种子”作恶的“狐仙”,必须被阻止。
第二节:香踪鬼迹
上午九点,临时指挥中心。
白素心已经到了,她面前摊开着几本纸质古籍的影印件和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分子式。她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页泛黄的图像,那是一幅工笔描绘的“狐仙献香”图,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配料与炼制方法。
“林默提供的那些香料名称,大多有出处。”白素心见陆明深和陈景进来,直接切入主题,“‘月麟香’在一些旁门左道的典籍里被提及,说是采集月夜下某种罕见兰草的花露,混合麒麟竭(一种树脂化石,常作中药)的粉末,以处女元气熏蒸而成,据说能引人入幻梦,见心中所欲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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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推了推眼镜,走到分析台前,上面已经摆放着几个从宋兆明公寓秘密提取的、沾染了“异香”的微量样本(通过特殊手段获得)。“从宋兆明处采集到的气味残留,经过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初步分析,成分异常复杂。除了几种已知的昂贵动物香料基底,确实检测到了几种结构奇特的有机化合物,数据库中没有完全匹配项,但部分官能团与某些致幻植物碱或神经递质前体有相似之处。”他调出光谱图,“更麻烦的是,这些化合物似乎以某种纳米脂质体或微胶囊形式存在,极大地增强了稳定性和缓释效果,并能针对不同个体的体味和生理状态,进行一定程度的‘自适应’释放。这不是古代香方能达到的工艺水平。”
“现代生物技术与古代巫术的结合?”陆明深总结道,看向刚走进来的林默。
林默点了点头,脸色平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的。我提交的报告里提到了,我当年得到的那些笔记,本身就混杂了大量臆测和古代方术内容。现在看来,后续的开发者不仅完善了光学伪装技术,更在信息素领域取得了突破。他们将古籍中描述的、可能具备精神活性但极不稳定的天然成分,用现代化学方法合成、优化、并封装成了高效的‘武器’。”
他将自己的个人终端连接到主屏幕,调出三维建模。“根据宋兆明及其他受害者描述的‘凭空出现消失’现象,结合‘irage-α’的基础原理,我模拟了可能的设备形态。”屏幕上出现一个极薄、近乎透明、可以贴合身体曲线或衣物的柔性装置模型,“它应该包含几个部分:1 基于改进型柔性光子晶体的主动光学迷彩层,能根据环境光线和背景实时调节反射率,达到视觉上的‘隐身’或‘扭曲’效果,但需要特定角度和光照配合,并非真正的隐形;2 集成的高精度微型雾化阵列,用于释放定制信息素;3 可能还有微型的声波或电磁干扰器,用于干扰近距离的电子设备(如手机、简易监控),营造‘神秘’氛围;4 独立的能源和控制系统,可能穿戴或隐藏携带。”
“能追踪吗?”陆明深问。
“非常困难。”林默摇头,“设备本身发射的信号可能极其微弱,且只在激活时短暂出现。更可能,使用者有严格的操作规程,只在高度可控的环境(如私密会所、目标家中)使用,用完即关闭或丢弃核心部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谨慎、高智商、并且掌握了相当技术资源的犯罪者或团伙。”
“那就从‘香’入手。”白素心指向古籍影印件,“这些古方里提到的原料,很多在现代已是保护物种或根本绝迹。但犯罪者使用的合成版本,其前体物质、合成路径、特殊催化剂,必然有采购渠道。尤其是一些受管制的化学试剂或生物样本。”
陈景接口:“对。我们可以从宋兆明和其他受害者提供的‘异香’残留中,逆向解析出更精确的化学成分,然后溯源这些成分可能的工业化来源。同时,林默模拟的设备需要特定的柔性光子晶体材料和精密雾化器件,这些也不是随便能在五金店买到的。”
一条清晰的调查路径浮现出来:技术溯源。
陆明深迅速做出部署:“林默,你负责设备技术溯源,重点排查国内外可能提供或研发此类特殊材料的实验室、公司,尤其是近七年有异常动向或与黑市有关联的。白顾问,你深入研究古方,尝试找出犯罪者可能遵循的‘配方逻辑’和象征意义,这有助于预测其行为模式和目标选择。陈景,你带领技术小组,全力解析信息素样本,建立成分图谱,并尝试与已知的受管制化学品数据库进行比对。我会协调资源,对宋兆明及其他潜在受害者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和安全评估,并尝试通过其他渠道,寻找更多未被正式记录的类似事件。”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语气严肃但并无责备:“林默,你提交的报告我们收到了。过去无法改变,但你现在做的,才是关键。技术溯源这块,你最有经验,也……最有可能触及对方的神经。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或感到不对,立刻通报。”
林默郑重点头:“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投入工作。
林默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开始了更为细致和危险的挖掘。他不再局限于公开或半公开的数据源,而是动用了自己作为“渡鸦”时期积累下的、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侦查工具和人脉网络(谨慎地、经过多重跳板和伪装)。他像一只真正的渡鸦,悄无声息地潜入数据海洋的最深处,搜寻着与“柔性光子晶体”、“微型精准雾化”、“生物信息素合成”相关的蛛丝马迹。
几天后,线索开始浮现。
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表面从事“新型显示材料研发”的壳公司,在过去五年间,通过复杂的代理链条,从东亚某国一家有军方背景的研究所,分批购入了数批性能参数奇特的“柔性光电薄膜”样品。该研究所曾公开发表过与“irage-α”基础理论相关的论文。
一个位于东欧、名义上是“高端香氛定制工作室”的网站,暗地里提供极为昂贵的“情绪定制香薰”服务,其宣传语和部分客户(匿名)反馈中,隐晦地提到了“实现深度放松与愉悦幻觉”。该网站的支付渠道和服务器轨迹,与宋兆明资金流向的某个中间节点存在交叉。
更令人不安的是,林默在一个极其隐秘的暗网论坛深处,发现了一个加密讨论串的标题片段,发布日期是三年前:【‘幻影’升级版实战反馈——‘狐仪’的驯化与收割效率研讨】。讨论串无法直接访问,但其元数据中残留的、用于加密的算法特征,与林默记忆中某个早已解散的、专注于“非对称加密与匿名通信”的小众黑客团体的习惯手法有微妙相似。
“狐仪”…… 将犯罪手段包装成“狐仙仪轨”?
林默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小心地记录下来,逐步拼凑。犯罪者的形象,从一个单纯的“高科技骗子”,逐渐变得立体,也更具威胁:这是一个很可能拥有相当技术背景(可能是化学、材料学、电子工程交叉领域)、熟知民俗心理学、并具备强大反侦查能力和资源支持的个人或小团体。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止于诈骗钱财,那种对受害者精神状态的精准操控和周期性“收割”,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扭曲的“实验”或“仪式”。
他将初步发现汇总,发给了小组。
白素心的研究也有了进展。她指出,古籍中记载的“狐仙”相关仪式,往往强调“缘法”、“自愿供奉”和“精神交换”。犯罪者很可能刻意模仿了这套话语体系,让受害者在被深度影响后,心甘情愿地献上财物,甚至将其美化为一场“仙缘”,从而降低暴露风险。这也解释了为何多数受害者选择沉默或含糊其辞。
陈景那边的化学分析取得了关键突破。他们在信息素样本中,分离出了一种结构全新的化合物,暂命名为“x-化合物”。这种化合物与人体内某些调节情绪、特别是与奖赏机制和社交信任相关的神经递质受体,具有极高的亲和力,能模拟并放大这些受体的作用,效果强烈且可能具有成瘾性。合成“x-化合物”所需的一种关键酶催化剂,仅在少数几家顶级生物实验室和受严格管制的制药公司中才有能力生产或获得。
三条线索,开始指向几个特定的区域和机构。
陆明深综合所有信息,在地图上标记出了几个需要重点调查的地点:开曼群岛那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可能活动的区域、东欧“香氛工作室”的物理地址附近、以及有能力合成“x-化合物”前体物质的几家机构所在的城市。
“是时候接触一下‘狐狸’可能留下的‘气味’最浓的地方了。”陆明深看着地图,眼神锐利,“林默,白顾问,陈景,我们可能需要分头行动,进行实地侦查。目标很狡猾,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彻底隐藏。我们必须快,也必须静。”
就在行动方案即将敲定时,指挥中心接到了来自海州市局的一个加密通报。
通报称,昨晚又发生了一起疑似相关案件。一位知名的青年金融才俊,被发现在自己豪华公寓中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微弱。房间内检测到不明异香,且受害者电脑中存在大量近期向不明账户转账的记录。令人不安的是,受害者昏迷前,正在与一位网名为“白璃”的人进行视频通话。通话记录被远程彻底抹除,但技术恢复的最后一帧画面,隐约捕捉到一个穿着白色古装、面容模糊的女子身影,背景似乎是……一处有着精致木雕窗棂和袅袅香炉的古典房间。
“白璃”再次出现。而且,这次的手段更加激进,几乎置人于死地。
犯罪升级了。
“不能再等了。”陆明深沉声道,“林默,你重点追查技术供应链和那个暗网讨论串的物理线索。白顾问,陈景,跟我去海州,接触这名新的受害者,并尝试从现场和其社交圈找到更多关于‘白璃’的痕迹。”
他看向林默,补充了一句:“保持联络,注意你追查的方向可能离‘蜂巢’最近。”
林默明白陆明深的暗示。技术供应链和暗网线索,最可能直接触及犯罪者的核心巢穴或重要成员,也最危险。
他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几个闪烁着红光的坐标。
这一次,他不会让过去的“幻影”,再次从手中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