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自毁,在城市层面只引起了微不足道的波澜——官方解释为废弃人防工事因年久失修发生局部坍塌。但在内部,这场爆炸的余波却如同持续震荡的量子涟漪,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起深层的波澜。
夺回的核心晶体和数据硬盘被立刻送入总部最高级别的隔离分析室。晶体由白素心和陈景联手研究,晶体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反重力悬浮场中,周围布满了各种探测器和白素心布置的古老符阵。而那枚黑色的硬盘,则通过完全物理隔绝的方式,连接到一台由渡鸦直接控制的独立分析终端上,成为了他全力攻坚的对象。
硬盘的加密等级远超想象,它采用的并非传统的数学密码,而是一种基于量子态叠加的概率加密。每一次错误的解密尝试,不仅会导致数据锁死,更会物理性地改变存储介质的量子态,使得原始信息不可逆地丢失。这就像试图用手去抓住一团确定位置的迷雾,越是用力,迷雾散得越快。渡鸦甚至怀疑,强行破解本身就可能触发某种信息层面的自毁机制。
加密系统具有意识特征识别的痕迹,渡鸦的投影在独立终端上方闪烁,光芒比平时黯淡几分,显示出他正承受巨大的运算压力,它似乎在破解者的意图。常规的暴力破解和算法穷举只会加速数据熵增。
他调动了所有的计算资源,甚至冒险连接了几个位于深网边缘的、不被记录的量子计算节点,构建了一个虚拟的概率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他模拟出无数种解密路径,如同在迷宫般的多维空间中寻找那唯一正确的出口。这是一场在二进制与量子比特边缘的舞蹈,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整个过程中,指挥中心的能源读数几次逼近红线,散热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陆明深在接受了陈景的强制镇静剂注射和短暂休息后,便如同磐石般守在了指挥中心。他无法安然入睡,一闭眼,便是赵伟割喉的惨状与镜中那个冷酷交织的画面,耳边回荡着那句我们之间,只有一个配拥有真实的低语。他需要真相,需要关于三年前那个下午的、确凿无疑的答案,这不仅是给亡友的交代,更是支撑他继续面对镜中那个充满恶意倒影的精神支柱。他甚至能感觉到,口袋中那枚来自赵伟的旧警徽,此刻正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温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陈景和白素心那边对晶体的初步分析也遇到了瓶颈——任何探测手段似乎都无法穿透晶体表面那层扭曲的时空屏障,反而有两名技术人员在靠近时出现了短暂的时空感知错乱。整个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终于,在历经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拉锯战后,渡鸦的投影发出了稳定而明亮的光芒,伴随着一声如释重负的电子音效。
解密成功。防火墙已绕过,数据冗余备份完成,正在提取和转码。
主屏幕上,开始有序地列出硬盘内的文件结构。大部分是现实干涉仪的运行日志、实验参数、以及海量的关于现实稳定系数的观测数据。这些数据庞大而晦涩,如同天书,需要长时间的专业分析才能解读出其深层含义。
陆明深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站稳,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了三年之久的颤抖:打开它。
文件夹内是大量的文本记录、能量波动图谱和几段模糊的视频片段。记录者显然是组织的研究员,文字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近乎亵渎的狂热,完全无视其观测对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走向毁灭的过程。每一行文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切割着往事。
播放视频片段。陆明深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视频片段被打开。那是经过增强处理的、来自某个隐藏摄像头的画面,角度刁钻,显然是在电梯监控之外非法安装的。画面中,赵伟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那面古朴的青铜镜正在仔细端详,似乎想从那些繁复的纹路上找到破案的线索。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向电梯内壁光洁如新的镜面。他的表情从困惑迅速变为惊疑,然后是极致的恐惧,最终彻底崩溃。
不对……你不是我……我才是赵伟!我是真的!你是假的!冒牌货!!他嘶吼着,眼神涣散,瞳孔中倒映出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某个来自深渊的、狞笑的倒影。他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仿佛想要将某种侵入体内的抠出来。然后,便是那惨烈得让陆明深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一幕——赵伟用惊人的力量掰下表壳,毫不犹豫地……
记录还在继续,冷冰冰地记载着赵伟生命最后时刻的生理数据和能量读数,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蜂鸣声。
真相,以最残酷、最冰冷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陆明深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风暴。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赵伟崩溃嘶吼的画面,回放着那些冷血的、将人类痛苦量化为数据的观测记录。原来,他的老搭档,他亦师亦友的兄弟,并非因为意志薄弱,也并非遭遇了无法破解的灵异事件。
他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触碰了人类认知边界之外的可怕存在,成了一群躲在阴影里的、自诩为神的高等文明观察者笔下的意外牺牲品,一只误入粒子对撞机的飞蛾。他的死亡,他的痛苦,他最后的疯狂与绝望,都只不过是被记录在案的一组珍贵数据,成为了组织后续一系列残酷实验的基石。甚至连他那句绝望的冒牌货,都被冷静地分析为存在性危机的典型症状。
一股炽烈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怒火从心底升起,席卷了他的全身!是对组织视人命如草芥的愤怒,是对他们利用挚友的死亡作为踏脚石的憎恨!这种愤怒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感觉自己的共情能力都在嗡嗡作响,仿佛要捕捉到来自那个实验室废墟中、无数冤魂的共鸣。
但在这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之下,更多的,是一种沉积了三年、终于得以释然的悲恸与解脱。像是一块死死压在心脏上的、冰冷了太久的巨石,终于被挪开,虽然留下了深刻的凹痕和刺骨的寒意,但至少,血液可以再次流通了。
赵伟没有发疯,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疯。他是在与另一个的、关乎存在权的战争中,迷失了自我存在的坐标。他是在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对抗着那个试图覆盖他、否定他的。他是战士,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与入侵自己意识的冒牌货战斗,只是他使用的战场,是他自己的身体,付出的代价,是他的生命。
一直压在陆明深心头的那块巨石——关于搭档为何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生命,关于自己当时为何没有跟他一起去证物室的、无休止的愧疚与自责——在这一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其沉重的性质改变了。那不再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带着屈辱和谜团的沉重包袱,而是一个明确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冷酷无情的迫害所导致的悲剧。他的战友,是死于一场不对等的、降维打击般的谋杀。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指挥中心特有的、混合了臭氧和金属的味道,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再睁开时,眼中的痛苦依旧深刻如刻痕,但那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已经被强行压制,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如同深海玄铁般的决心。
他都知道了……陆明深低声说,像是告诉屏息凝神的队友,也像是穿越时空,告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兄弟,赵伟在最后一刻,可能真的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遭遇不幸的。他不是在胡言乱语……他是在抵抗。他用生命……发出了警告。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陆明深身上那股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涅盘般新生的气场。白素心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与理解,陈景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科研工作者面对残酷真理时的肃穆,而渡鸦的投影光芒也稳定下来,仿佛在默默致哀。
所以,组织……白素心轻声道,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他们是在三年前偶然捕获了这次自然裂隙的数据后,才开始系统地、大规模地制造裂隙,进行这场惨无人道的实验。
没错,渡鸦确认道,调出相关的项目文件,日志显示,项目正是在z-001观测结束后不到一周内紧急立项的。我们摧毁的那个地下实验室,就是项目的一期实验场。他们利用从赵伟警官悲剧中获取的关键数据,完美复现并控制了这种裂隙现象,甚至做到了定向选择和能量调控。
陈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器都随之晃动:这群漠视生命、玩弄现实的混蛋!他们把人类的痛苦当成了什么?!实验的燃料吗?!
陆明深转过身,目光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逐一扫过他的队员们——沉稳的陈景,灵慧的白素心,还有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渡鸦。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足以斩断钢铁的意志:赵伟的牺牲,不会白费。他用生命换来的这些,现在到了我们手里。这不是冷冰冰的字节,这是他的血,他的意志。我们要用这些数据,顺着项目留下的每一个线索,找到的核心,彻底摧毁他们的这场疯狂实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人类的生命,人类的现实,不容亵渎。他们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再次看向主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文件夹名称——z-001。
这不再只是一个证物编号。
这是一个起点,一场跨越了三年时间、连接着两个维度的战争的起点。是组织罪行的铁证,也是反击的路线图。
也是一个必须被终结的、由无数生命和泪水写就的噩梦的起点。而这一次,他们手握真相,绝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