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架来自首尔的普通民航客机(为了低调),平稳地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时值冬季,北京刚下过一场小雪,空气清冷,但阳光正好,机场跑道旁还堆着未化的积雪,映衬着蔚蓝的天空。
成志贤和大哥成志宇随着人流走出舱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打扮得像寻常的商务旅客或探亲者,只是气质难掩出众。
成志宇神情沉稳,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打量着这片对于他们家族而言既陌生又有着特殊渊源的国家。成志贤则显得轻松许多,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中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感慨——八十年代的北京啊……
没有繁复的欢迎仪式,没有成群结队的官员。在贵宾通道出口,只有寥寥数人等候。为首一位,正是老熟人——王副局长。他今天没穿严肃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戴着顶鸭舌帽,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像个来接老朋友的普通大爷。
“哈哈哈,成科长,成秘书,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北京!”王副局长热情地迎上前,分别与成志贤和成志宇握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特意用了“成科长”和“成秘书”的称谓,既点明身份,又显得不那么官方。
“王局长,您太客气了,还亲自来接机。”成志宇微微躬身,用熟练但略带口音的汉语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成志贤则笑着接口,语气更显熟稔:“王局,您这迎接规格可够高的,我们兄弟俩受宠若惊啊。这北京的天儿,可比首尔冷多了。”
王副局长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用力拍了拍成志贤的肩膀(暗中掂量了一下这小子的身板):“哎,这话说的!上次在汉城,你们又是安排住宿,又是挡账单,那才叫客气!我说了,下次来北京我请客,这不当面来接,怎么能显出我的诚意?走吧,车在外面,咱们先去安顿下来,暖和暖和!”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行人迅速上了两辆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内里配置绝不普通的黑色轿车。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机场,融入了北京冬日稀疏的车流中。
车上,王副局长坐在副驾驶,成志贤和成志宇坐在后排。
王副局长回过头,笑着问:“怎么样?第一次来北京吧?感觉如何?”
成志宇谨慎地回答:“感觉很宏大,气象万千。”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带有浓厚时代特色的低矮楼房和宽阔的马路,眼神中带着分析与评估。
成志贤则发挥了他“俏皮话”的优势,指着窗外一些骑着二八大杠、穿着臃肿棉袄的行人,笑道:“感觉……大家穿得都挺暖和的,这自行车队伍,很壮观啊!比我们首尔的车流有气势多了!”
这话逗得王副局长哈哈大笑:“你小子,眼光独到!我们这叫‘自行车王国’,可不是吹的!等会儿到了地方,安顿好了,晚上咱们就去全聚德,尝尝正宗的北京烤鸭,给你俩接风洗尘!我可是记得某人在汉城说过的话呢!”
“那可说定了!”成志贤立刻响应,“王局,今晚这顿烤鸭,我们可就不跟您客气了!必须把上次的人情吃回来!”
成志宇看着弟弟和王副局长一来一往,谈笑风生,心中暗暗点头。这种轻松的氛围,确实比正襟危坐的外交场合更容易拉近距离。
车子没有驶向国宾馆之类的地方,而是来到了西城区一个闹中取静的四合院宾馆。这里外表看起来古色古香,与周围民居无异,但内部装修典雅舒适,安保措施滴水不漏,非常适合进行私密会谈。
安顿好行李,王副局长说道:“两位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晚上六点,我来接你们。咱们呀,今晚不谈正事,只叙友情,品尝美食!”
“好,客随主便,听王局安排。”成志宇代表兄弟俩回答。
王副局长离开后,成志宇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环境,然后对弟弟说:“志贤,这位王副局长,不简单。看似随和,但心思缜密,安排得滴水不漏。”
成志贤瘫坐在仿古的太师椅上,舒展了一下筋骨:“哥,既来之,则安之。人家释放了善意,咱们也得接得住。晚上这顿烤鸭,就是最好的开场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看着窗外四合院屋檐上未化的积雪,以及远处隐隐可见的现代化楼宇轮廓,心中暗道:这八十年代初的北京,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次“祭祖”之旅,看来会比想象中更有趣。不知道全聚德的烤鸭,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好吃?今晚,就先从这只鸭子开始吧!
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成志贤对于即将到来的烤鸭宴充满期待,不仅仅是为了美食,更是为了这场在美食掩护下,即将徐徐展开的、关乎两国未来关系的微妙对话。而王副局长那边,想必也准备好了他的“菜单”。
当晚,全聚德烤鸭店的某个僻静包间里,香气四溢,气氛却微妙地融合着美食的诱惑与外交的谨慎。
油光锃亮、皮层酥脆的烤鸭被师傅现场片好,配上葱丝、黄瓜、甜面酱,裹在薄如蝉翼的荷叶饼里,诱人至极。王副局长热情地招呼着,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老友聚会。但在座的除了他,还有两位夏国相关部门的重要人员,一位负责经贸,一位涉及文化交流。
酒过三巡,鸭肉吃了大半,话题开始从北京的天气、烤鸭的历史,逐渐转向更实质性的内容。这时,大哥成志宇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进入了角色。
“王局长,各位先生。”成志宇的汉语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沉稳,“这次我们兄弟二人冒昧前来,除了私人祭祖,也确实带着促进我们两国之间相互了解的深切期望。我们注意到贵国正在进行的改革开放政策,充满了活力与远见。”
他话锋一转,开始谈及寒国在电子、汽车等工业领域的发展,以及希望扩大双边贸易,尤其是在某些“非敏感”技术领域进行合作的意愿。他的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既表达了合作的愿望,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引起每国过度反应的核心敏感区,充分展现了一名青瓦台首席秘书官的专业素养。
王副局长和另外两位夏方人员认真听着,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气氛认真但不紧张。
而成志贤,则完美地扮演了“气氛组组长”的角色。每当话题略显严肃或者稍有停滞时,他便适时地插科打诨。
“哥,你别光顾着说,这鸭皮蘸白糖可是一绝,你快尝尝!”
“王局,你给评评理,是我们首尔的拌饭好吃,还是这北京烤鸭更胜一筹?(当然,我内心是站烤鸭的!)”
“这位先生,你看我这汉语水平,在我们那边开个中文补习班能不能混口饭吃?”
他幽默的言语和轻松的态度,有效地缓和了谈判桌上固有的严肃感,让交流在看似随意的氛围中不断推进。王副局长几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对成志宇说:“成秘书,你这个弟弟,是个妙人啊!”
这场在烤鸭香气中进行的非正式会谈,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双方就扩大民间经贸往来、加强文化交流(比如互派文艺团体、交换留学生)等议题达成了初步共识,为后续更官方的接触铺平了道路。
第二天,王副局长果然信守承诺,亲自陪同成家兄弟游览北京。他们去了巍峨的紫禁城,感受了皇家建筑的宏伟气派;也去了刚刚修缮不久、开始出现个体户的前门大街,体会着改革开放初期市井的活力。
在参观完天坛公园,站在祈年殿前感受着古代帝王对天地的敬畏时,成志贤突然停下脚步,转向王副局长,神情变得少有的郑重:
“王局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志贤你说。”
“我……想去主席纪念堂,瞻仰一下那位伟人的遗容。不知道……是否方便?”成志贤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敬意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副局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确实没料到,这位来自寒国、背景复杂的年轻高官,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深深看了成志贤一眼,仿佛想从他眼中读出更深层次的含义。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当然可以。主席是我们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来自远方的客人想要表达敬意,我们欢迎。”
于是,行程中临时加入了这一站。在庄严肃穆的纪念堂内,成志贤随着安静的人流,缓缓走过水晶棺。
他看着那位曾经改变东方世界格局的伟人安详的遗容,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一种跨越了意识形态和历史纷争的、对强大意志和历史分量的纯粹敬意。
他知道,眼前这位安睡的老人,其思想和影响,远非他这个“穿越者”所能简单评述。这一举动,也让王副局长和夏方随行人员,对成志贤的印象更加深刻和复杂。
离开北京后,成家兄弟在王副局长安排的专人陪同下,前往了他们家谱上记载的祖籍地——山东某个沿海村落进行祭祖。
这个过程,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和情感的寻索。村子里还有几户远房亲戚,对于这两位从“外国”来的、气度不凡的“本家”,既好奇又有些拘谨。成志宇严格按照长辈教导的简单仪式,在祖坟前焚香叩拜,神情肃穆。成志贤也跟着照做,心中却更多是一种对血脉源流的奇妙感触。穿越时空,身份转换,但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似乎真的与这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祭祖仪式结束后,成志贤并没有随哥哥立刻返回,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让陪同人员有些意外的请求:他想去湖南长沙,去看看湘江,看看橘子洲头。
当他独自站在冬日略显萧瑟的橘子洲头,望着滚滚北去的湘江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首着名的《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他低声念诵着,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感。这里,是另一位东方巨人青年时代“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地方。历史的洪流、个人的命运、国家的兴衰,在这条江畔交织碰撞。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成志贤望着江水,心中也升腾起属于自己的野望与思索。在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他这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究竟能在东亚这片土地上,主导出怎样的风云变幻?寒国的未来,他自身的命运,以及与北方这个正在苏醒的巨人之间的关系,都将是他需要不断探索和书写的篇章。
江风拂面,带着寒意,也带着历史的回响。成志贤在橘子洲头站立良久,直到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才转身离去。这次夏国之行,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外交上的突破,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洗礼和视野开拓。
当他与哥哥成志宇在机场汇合,准备踏上归程时,兄弟二人都知道,他们带回汉城的,将不仅仅是几盒北京特产和几张照片,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无限可能的初步答卷。王副局长在送行时用力握着他们的手说:“欢迎常回来看看!烤鸭管够!” 而成志贤则笑着回应:“一定!下次来,说不定就是我们请王局您吃我们寒国的烤肉了!”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了这片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土地。成志贤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知道一段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