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御书房那扇沉重的殿门,夕阳的余晖正斜斜地铺洒在乾元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给肃穆的宫殿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略显悲壮的光晕。卫琳琅脚步未停,在引路太监沉默的带领下,沿着来时的宫道返回永寿宫。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未散的寒意,也让她因高度紧张而微微发烫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
御书房内那场不见硝烟的交锋,表面上似乎以慕容枭给出“三日之期”暂时告一段落,但卫琳琅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慕容枭最后那句关于“池底暗号”的追问,和他骤然锐利的眼神,说明这条线索的抛出,已经成功引起了他最高度的重视。他必然会有动作,而且很可能就在今夜。
回到听雪轩,天色已近黄昏。院中那方小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逐渐暗沉的天空和院墙的轮廓。那块特殊的“卵石”,就静静地躺在池底假山石的阴影里,像一个沉睡的秘密,等待着被唤醒。
秋韵迎上来,眼中带着担忧。卫琳琅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便径直回了内室。她需要时间,仔细复盘方才的对话,并规划下一步。
慕容枭索要玉佩,这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威胁。硬抗绝非上策,她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暂时保住玉佩,又能满足慕容枭部分需求(缓解痛苦、提供安全感)的折中方案。或许……可以提议由她每日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比如慈宁宫,在太后或慕容枭本人见证下),以玉佩的“温阳之力”为他进行短暂的“安抚”?既能展示玉佩的“价值”和她合作的“诚意”,又能避免玉佩完全离手,还能借此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慕容枭的状态,甚至……逐步影响他。
这个想法风险极高,需要极度谨慎的策划和完美的演技。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
至于池底暗号……她必须抢在慕容枭的人动手之前,先确认那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独占秘密,而是为了掌握主动权,避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夜幕很快降临。听雪轩内早早熄了灯火,只留卫琳琅内室窗边一点如豆的烛光,仿佛主人已经歇下。但实际上,卫琳琅正屏息凝神,通过系统强化过的感知,仔细聆听着院外的动静。
亥时初,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听雪轩外,几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翻过永寿宫的宫墙,落地无声。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动作迅捷而专业,落地后立刻散开,两人警戒外围,两人直奔听雪轩院内小池。
是龙骧卫!动作好快!
卫琳琅心中一凛,知道慕容枭果然一刻未等。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上一处极细微的破损(她早前故意留下的观察孔),望向院中。
月光黯淡,星光稀疏。但那两名潜入院中的龙骧卫显然训练有素,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对着池面轻轻一吹,一股极淡的、近乎无味的白色粉末飘洒在水面上,很快,池面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不反光的暗色膜状物,恰好遮住了他们所在位置的倒影,也略微增强了水下能见度。另一人则从腰间解下一盘极细但坚韧的银丝,前端连着一个小巧的、带有倒钩的抓爪。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警戒四周,另一人将爪爪缓缓沉入池水,凭借记忆和月光下模糊的轮廓,精准地探向假山石阴影下的位置。
水波轻微荡漾。片刻,那持银丝的龙骧卫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似乎勾住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收线,动作极慢,避免发出任何水声。
一块比拳头略大、颜色深沉的“卵石”被缓缓提出了水面。水珠顺着石面滑落,在黯淡月光下,石面上那些扭曲的刻痕,显得愈发诡异。
持石者迅速将石头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皮袋中,两人对视一眼,收起工具,清除池面痕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去。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功夫,干脆利落,若非卫琳琅一直在暗中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东西被取走了。接下来,就看慕容枭能从这暗号上解读出什么了。
卫琳琅退回床边坐下,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暗号被发现是迟早的事,由龙骧卫取走,反而省了她亲自下手的麻烦和风险。她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并准备好应对由此可能引发的后续风波。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那两名龙骧卫带着“卵石”离开听雪轩不过一炷香时间,另一道更加飘忽、几乎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烟雾,悄然出现在听雪轩对面的宫墙阴影之下。
这道黑影的身法,比之前的龙骧卫更加诡异,仿佛不受重力束缚,移动时没有丝毫声息,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被明显扰动。他(或她)静静地面向着听雪轩的方向,似乎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停留了约莫十息,黑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身形毫无征兆地向后一缩,如同融入墙壁般,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就在黑影消失的同时,又有一小队换上了普通侍卫服饰、但行动间隐隐带着龙骧卫特有剽悍气息的人,从另一个方向巡逻而至,目光锐利地扫过听雪轩周围,停留片刻,才继续向前。
他们并未发现那道消失的黑影,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过的、极其微妙的异样感,却让其中领队之人皱了皱眉,回头又看了一眼寂静的听雪轩。
乾元殿,东暖阁。
慕容枭并未歇息,他面前的御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及周边地图,上面用朱笔圈画了许多地点。他在等,等池底那东西被取回。
周骁亲自捧着那个防水的皮袋,快步走入,单膝跪地:“陛下,东西取回来了。”
“呈上来。”慕容枭放下朱笔。
皮袋被打开,那块湿漉漉的“卵石”被取出,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里。烛光下,石头的质地显露出来——并非天然卵石,而是一种质地细密、颜色深沉的青石,被人为打磨成卵石形状,表面刻满了扭曲繁复的纹路。
慕容枭拿起石头,入手微沉,冰凉。他仔细端详那些刻痕,眉头越皱越紧。这纹路确实古怪,与他之前看到的暗号标记拓印图上的符号,风格一致,但更加复杂,似乎包含了更多信息,像是一幅微缩的、抽象的地图,又像是一种古老的、变形的文字。
“立刻召暗卫中最好的‘破译手’和熟悉前朝异闻、符咒的学士前来!还有,去请裕王殿下,他博览群书,或有所得。”慕容枭沉声下令。他意识到,这暗号可能比预想的更关键。
很快,几位被连夜从被窝里叫起、尚带惺忪睡意但眼神迅速恢复清明的专业人才,以及闻讯赶来的裕王慕容渊,齐聚东暖阁。
众人围着那块青石,借助放大镜和更强的灯火,仔细研究。室内只有纸张翻动、低声讨论和偶尔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这些纹路……微臣可以确定,与之前宫中发现的简略标记同出一源,但这是‘母符’或‘核心符’的可能性极大!”一位专精符号学的暗卫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您看这几处转折和收尾的笔锋,与江南‘影月’邪教祭坛残留的某些核心祭文符号,有七成相似!”
“不止如此,”另一位研究前朝秘闻的老学士颤巍巍地指着几处线条交汇点,“这些节点,似乎暗合某种星象排布……老臣曾在一本前朝禁毁的杂书《玄幽录》残本中,见过类似描述,称之为‘锁灵定星纹’,常用于……标记重要能量节点或封印之地!”
“能量节点?封印之地?”慕容枭眼神一凛,“具体所指?”
“这……老臣愚钝,那《玄幽录》残缺太甚,只提及此纹与‘地脉’、‘阴煞’、‘阳眼’等词相关,具体用法,已不可考。”老学士摇头。
一直沉默观察的裕王慕容渊,此时忽然伸出手指,沿着石头上几条主要的纹路缓缓虚画,眉头紧锁:“皇弟,诸位,你们看……这几条主纹的走向,若以听雪轩为原点,向外延伸……”他取过一张京城简图,将石头上的纹路大致临摹上去,然后以听雪轩为中心,按照纹路指示的方向和相对距离,用朱笔点出了几个位置。
当那几个点在地图上显现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点,赫然指向皇宫西北角,一处早已废弃、传闻“不净”的冷宫区域!另一个点,指向京郊西山某处荒僻的山谷!还有一点,竟隐隐指向……皇陵的某个偏隅方向!
“这……这似乎是一张指示图?!”周骁失声道。
“不仅仅是指示图。”慕容渊神色凝重,指着石头上一处被刻意加粗、形似眼睛的符号,“这个符号,在所有纹路的中心,恰好对应听雪轩的位置。在《玄幽录》残章里,这个符号被称作‘影瞳’,意为……监视之眼,或者,是某种仪式的‘阵眼’所在。”
“阵眼?”慕容枭的声音冰冷,“什么阵?针对何物?”
慕容渊摇头:“记载不详。但结合‘锁灵定星纹’和‘影瞳’的寓意,这很可能是一个……以听雪轩为中心,勾连宫中、京郊、乃至皇陵某些特定地点的……监视网络,或者,是某种大型封印或能量引导阵法的一部分!”他看向慕容枭,眼中带着惊疑,“皇弟,听雪轩……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为何会成为‘影殿’如此重视的节点?”
慕容枭没有立刻回答。听雪轩的特殊,在于它与先皇后的深厚渊源,在于它地下可能存在的古老阵法残余,也在于……如今住在那里的,是手握温阳玉佩的卫琳琅!
“影殿”的目标,果然是温阳玉佩!他们不仅在宫中布下暗哨监视,甚至可能以听雪轩为阵眼,布下了某种针对玉佩或玉佩持有者的局!沈嬷嬷所说的“他们还在”,果然不是虚言!而且,他们的触角,竟然可能伸向了皇陵!
一股寒意从慕容枭脚底直窜头顶。这个“影殿”的势力、图谋和渗透程度,远超他的最坏预估!他们不仅仅是想抢夺玉佩,他们的目标,可能更加可怕,甚至可能动摇大燕国本!
“立刻派人,秘密探查地图上标注的这几个地点!尤其是皇宫西北角那处和皇陵方向!记住,绝对隐蔽,只观察,不接触,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慕容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另外,加派三倍人手,将听雪轩给朕围成铁桶!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里面的人,也绝不许出来!包括……卫国公主。”
“臣弟(臣等)遵旨!”众人凛然应命。
“皇兄,”慕容枭看向慕容渊,“《玄幽录》残本现在何处?可能找到全本?”
慕容渊苦笑:“那残本是臣弟多年前偶然从一落魄书生手中购得,只有寥寥数页,且字迹模糊。至于全本……据那书生说,是其祖上机缘巧合所得,原本早已毁于战火,这几页是侥幸留存。想要寻找全本,恐怕……难如登天。”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手中这块青石暗号,已经提供了足够多、也足够惊心动魄的信息。
众人退下后,慕容枭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被朱笔圈出的点,尤其是代表听雪轩的那个“影瞳”。
卫琳琅……她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她选择说出池底异常,是巧合,还是有意引导?若是有意,她的目的又是什么?示好?自保?还是……更深的算计?
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棋局之中,对手隐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棋路诡异莫测。而他手中最重要的棋子,似乎就是那个谜一样的女人,和那枚牵动一切的古玉。
三日期限……或许,他需要重新评估与卫琳琅的“交易”了。硬抢玉佩,或许能暂时缓解痛苦,但可能打草惊蛇,破坏了对“影殿”的追查。或许……可以暂时妥协,以“合作”为名,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同时利用她和玉佩,引出“影殿”,并探寻克制“玄阴煞”的真正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屈辱,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当前最理智、也最有效的选择。
夜色更深,乾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听雪轩内,卫琳琅在察觉到外围骤然增强、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警戒气息后,反而缓缓舒了一口气。
慕容枭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这说明,池底的暗号确实戳中了他的要害,也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了——在慕容枭搞清楚“影殿”的图谋、并确信她还有利用价值之前,他不会轻易对她下杀手,甚至,还会“保护”她。
三日期限的压力,或许可以借此,稍微转圜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重重黑暗和无数双眼睛包围的庭院,指尖轻轻拂过怀中温润的玉佩。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然就位。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却也……更加接近那黑暗的核心,和那孤寂灵魂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