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龙抬头。天气依旧寒冷,但宫墙根下向阳的泥土里,已能窥见零星几点怯生生的草芽,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春意。
然而,这丝春意丝毫未能吹入景阳宫。柳昭仪已“病”了五六日,起初只是夜寐不安、心悸烦躁,御医来看过,也只说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疏肝的方子。但药石罔效,她的症状反而一日重过一日,白日里精神恍惚,常无故惊悸,夜间更是噩梦连连,短短几日,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庞便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眼下乌青,连脂粉都难以遮掩。
翠浓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主子这病症来得蹊跷,且与那道士所说的“离魂散”中毒症状何其相似!她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将主子常用的香囊拆开检查,却未发现明显异常。她疑心是那道士给的药有问题,或是作法不灵反噬,趁着宫禁稍松时,再次冒险出宫,想去玄真观问个究竟。殊不知,她前脚刚离开景阳宫范围,后脚便被两名便装龙骧卫“请”走了。
与此同时,被秘密关押在龙骧卫诏狱深处的玄真观道士,在经历了数日不见天日的审讯后,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他本就是江湖术士,靠些装神弄鬼、配置虎狼之药混饭吃,哪里扛得住龙骧卫那些专门对付细作探子的手段。当冰冷的刑具和审讯者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再次对准他时,他涕泪横流,将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是!是景阳宫的翠浓姑娘找上小道!说她们娘娘要对付一个人,要那种让人慢慢衰弱、查不出原因的药!还有……还有厌胜的巫蛊娃娃!小道贪财,就……就配了‘离魂散’,那娃娃也是按她给的生辰八字做的!小道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啊!那药……那药用了坟头土、断肠草根、还有西域来的迷幻花粉……”
“……除了翠浓,还有谁找过你?关于这种阴私药物或厌胜之事?”审讯者声音冰冷。
道士浑身哆嗦,眼神惊恐地乱转:“没……没……啊!有!有过一个!大概……大概是去年秋天!也是个宫女打扮的,蒙着脸,说话声音哑哑的,不像年轻人。她不要药,也不要娃娃,就……就问小道会不会解一种很古老的、带着‘温阳’属性的咒术或者……或者封印?还说愿意出大价钱。小道……小道哪会解那个啊!听都没听过!就……就胡乱搪塞过去了。那女人好像很失望,也没多纠缠就走了……”
温阳属性?古老的咒术或封印?审讯者眼神一凛,立刻将这一线索记下。
“那女人的样貌、身形、口音,任何特征,仔细想!”
“蒙着脸,真看不清……个子不高,有点佝偻,声音哑,听着年纪不小了。口音……有点南方腔调,但不重。”道士努力回忆着,“对了!她离开时,小道看到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好像……好像有个旧疤,像是烫伤还是怎么的……”
南方口音,年长宫女,手腕有旧疤,询问“温阳”属性古老咒术封印……这些零散的信息,与正在追查的先皇后旧事、温阳玉佩,似乎隐约勾勒出了另一条隐藏的暗线。
审讯结果和翠浓的口供(她比道士还不经吓,很快就招认了受柳昭仪指使,并供出了藏匿阴煞偶和剩余“离魂散”——实为安神散——的地点)很快整理成卷宗,连同从玄真观搜出的相关药物、符咒、银钱往来记录等物证,一并秘密呈送到了慕容枭的御案前。
乾元殿内,慕容枭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供状和证据链。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柳氏罪无可赦。厌胜、投毒,任何一条都足以赐死,甚至牵连家族。
他的目光在供状中关于那个神秘蒙面年长宫女的部分停留了许久。南方口音,手腕旧疤,打听“温阳”属性咒术封印……这会是当年母后身边那个失踪的沈嬷嬷吗?还是其他与旧事相关的宫人?她打听这个,是想解开封禁,还是想确认什么?她是否知道玉佩的下落?与卫琳琅的出现有无关联?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但眼前,需要先处理柳氏。
“柳氏恶行,证据确凿。着削去昭仪位份,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北三所)。其父教女无方,降三级,罚俸一年。景阳宫一应宫人,涉事者依律严惩,余者遣散另配。”慕容枭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处理的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和其背后家族的前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翠浓及玄真观道士,杖毙。此事低调处理,不必明发谕旨,但需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奴才遵旨。”李德全躬身应下,心中为柳家默哀了一瞬。柳昭仪(现在该叫柳庶人了)这辈子算是完了,柳家经此打击,在朝中恐怕也难再有起色。陛下此举,既是惩处,也是杀鸡儆猴,警告后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处置柳氏的旨意,如同一声闷雷,在平静的后宫水面下炸开。虽然未公开宣扬,但各宫主位很快都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消息——柳昭仪因“重病”被移居北三所“静养”,其父被降职罚俸,景阳宫宫人换了大半,翠浓不知所踪。联系前些日子柳昭仪诡异的“病症”和宫中严禁巫蛊厌胜的风声,聪明人很快猜到了真相,无不悚然心惊,愈发谨言慎行。
听雪轩自然也收到了风声。是太后身边的崔嬷嬷,在柳氏被移宫的次日,特意来了一趟,语气沉重地转达了太后的意思:“太后娘娘让老奴告诉公主,宫中近来不太平,有些人心思歹毒,幸而陛下明察,未曾酿成大祸。公主受委屈了。太后娘娘还说,让公主务必放宽心,好生将养,一切有陛下和娘娘为您做主。”话未说透,但意思已明。
卫琳琅恭敬地谢过太后关怀,并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并未受什么影响。心中却明镜似的。慕容枭果然雷厉风行,柳昭仪这颗棋子(也是毒瘤)被干净利落地拔除了,既维护了宫规,震慑了后宫,也……变相地“保护”了她这个“受害者”和“诱饵”。她那份匿名投递的“旧闻”和柳昭仪的毒计,共同促成了慕容枭加快动作,将后宫的水搅得更浑,也让他的注意力更加聚焦。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继续扮演好那个“身怀秘密、柔弱无辜、被卷入漩涡却坚韧安静”的客居公主。同时,小心翼翼地释放更多关于玉佩的“线索”。
机会很快来了。二月初三,卫琳琅将那幅终于完工的《松鹤延年》插屏送到慈宁宫。太后见了十分喜爱,赞她心灵手巧,又怜她费心劳力,留她在慈宁宫用了午膳。席间,太后见她气色尚可,眉宇间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便关切询问。
卫琳琅放下银箸,犹豫片刻,才轻声道:“太后娘娘垂爱,琳琅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昨夜又梦到了母后。”她眼圈微红,声音低了下去,“梦中母后拉着琳琅的手,反复叮嘱要收好那枚玉佩,说……说那是故人所赠,关乎一个未尽的承诺,亦是……亦是一份庇护。醒来后,心中怅然,总觉得母后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却又无从知晓。”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玉佩的来历推给“故人所赠”和“未尽的承诺”,既与之前对慕容枭的说辞(关乎古老誓言)呼应,又引入了“庇护”这个稍显不同的概念,并且暗示自己对其深层含义并不清楚。
太后闻言,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思念母亲,也是人之常情。既是母亲遗物,好生珍藏便是。至于承诺、庇护……或许是你母亲对你的美好祝愿吧。”太后显然并未想得太深,只当是寻常遗言嘱托。
但这话,必然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时刻关注慈宁宫和听雪轩动静的慕容枭耳中。
“故人所赠”?“未尽的承诺”?“庇护”?
这些词语,落在那位正在全力追查永和十七年旧事、寻找温阳玉佩去向的帝王耳中,无疑会激起更多的联想和疑窦。那个“故人”,会是先皇后吗?那个“承诺”,是否与当年火灾、玉佩流失有关?“庇护”,是指玉佩本身可能蕴含的“温阳”之力?还是指……持有玉佩所能带来的某种保障或认可?
慕容枭在得到这份汇报时,正在审阅裕王送来的最新密报——关于那个手腕有旧疤、南方口音、打听“温阳封印”的年长宫女。
密报中提到,根据有限的线索,龙骧卫在京城几个专做宫女嬷嬷养老生意的隐蔽庵堂、寄居所进行了暗访,暂时未有明确结果。但其中一个位于京郊、名叫“静心庵”的庵堂,老尼姑提到大概三四个月前,确有一位手腕有烫伤旧疤、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的老嬷嬷来投宿过几日,自称姓“申”(沈?),说是来京城寻亲未果,盘缠用尽,暂住几日便离开了,去向不明。老尼姑描述其样貌,与宫中旧档记录的沈嬷嬷画像(根据当年入宫记录绘制)有五六分相似。
时间对得上(去年秋天),特征对得上(手腕疤、南方口音),姓氏音似。是巧合吗?
慕容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个可能知晓当年旧事、甚至是玉佩最终经手人的关键人物,在卫琳琅带着玉佩回到大燕京城前后,也悄然出现在了京城,并试图打听解除“温阳封印”的方法?然后又在卫琳琅入宫、玉佩之事逐渐浮出水面后,消失了?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这个“申”嬷嬷,是否就是当年的沈嬷嬷?她为何在此时出现?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想拿回什么?或者……是想对持有玉佩的卫琳琅做什么?
卫琳琅梦中的“故人”、“承诺”、“庇护”……是否与这个沈嬷嬷有关?还是与先皇后有关?
重重迷雾,似乎都指向了听雪轩中的那个女人,和她怀中的那枚玉佩。
慕容枭心中那股探究与掌控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他忽然很想,现在就见到她,就在此刻。不是暗中窥探,不是通过他人转述,而是面对面地,亲自去确认一些事情。
“摆驾,”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去慈宁宫。”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会显得太过突兀的理由。给太后请安,顺便……看看那位刚“受惊”不久、又“思母成疾”的卫国公主,是否安好。
李德全连忙应下,心中却是一突。陛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慈宁宫内,卫琳琅刚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正欲告退,便听到了太监的通传声。
慕容枭大步走入殿内,目光先落在太后身上,行礼问安。随即,那深沉锐利的视线,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了侍立在一旁的卫琳琅。
卫琳琅心头微紧,依礼下拜,垂眸敛目,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与压力,比往日更甚。
“皇帝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太后笑问。
“儿臣刚处理完政务,想起母后前几日说有些咳嗽,特来看看。”慕容枭语气温和,在太后下首坐下,“母后气色看着倒好。”
“有琳琅这孩子时常陪着说话,心里舒坦,病也好得快些。”太后笑道,看向卫琳琅的目光带着慈爱。
慕容枭也看向卫琳琅,语气平淡:“公主面色似乎有些倦意,可是尚未从前些日的惊吓中恢复?或是……有何心事?”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卫琳琅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她微微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哀伤与强颜欢笑:“劳陛下挂心,琳琅已无碍。只是……只是昨夜梦到亡母,心中有些感伤罢了。”
“哦?梦到了什么?”慕容枭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太后也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卫琳琅心中念头急转,知道不能完全重复刚才对太后说的话,需稍作调整,既要引起慕容枭的联想,又不能显得刻意。她垂下眼帘,声音轻缓:“母后……在梦中反复摩挲那枚玉佩,对琳琅说,‘此玉温润,可定心神,亦能……亦能感应故人之念’。醒来后,只觉玉佩似乎……比往常更暖了些许,许是琳琅思母心切,产生的错觉吧。”她将“庇护”换成了更具体、更可能与“温阳”属性相关的“定心神”、“感应故人之念”,并提及玉佩“更暖”,进一步暗示其特殊性。
果然,慕容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感应故人之念?玉佩更暖?
这与那夜他在听雪轩外感知到的玉佩微光与能量波动,何其吻合!也与他对“温阳古玉”特性的了解相符!难道,这玉佩真的能与先皇后,或者与听雪轩地下的阵法产生某种呼应?而卫琳琅,这个玉佩的现任持有者,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应到这种呼应,甚至……被“故人之念”所影响?
这个猜测让慕容枭心头震动,看向卫琳琅的目光更加深邃复杂。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身怀秘密的外来者,更可能是一个与母后、与那段过去、甚至与他自身产生某种神秘联系的……关键人物。
“既是母亲遗物,心有感应,也是常理。”慕容枭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公主还需节哀,保重身体为上。”
“谢陛下关怀。”卫琳琅恭顺应道,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刻,慕容枭眼神的变化虽快,却未逃过她的感知。她的话,起作用了。他已经将玉佩的“异常”与她的话联系了起来,并产生了更深的怀疑与联想。
这就够了。种子已经种下,只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养分,就会发芽。
又在慈宁宫略坐片刻,慕容枭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卫琳琅一眼,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还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探究的专注。
送走皇帝,卫琳琅也向太后告退,回到了听雪轩。
关上门,她独坐窗前,指尖轻触怀中温润的玉佩。她能感觉到,慕容枭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怀疑、警告、隔离,开始转向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探究、试探,甚至可能是一丝不自知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能解开玉佩的秘密?期待她能连接过去?还是期待她……能带来某种改变?
无论如何,她正一步步,接近那个孤寂而暴戾的灵魂。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和迷雾,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而在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位手腕带着旧疤、南方口音的老嬷嬷,望着巍峨宫城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决绝。她手中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时候……快到了。小姐,老奴……怕是等不了太久了。”
低哑的自语,消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