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从清晨起,整个皇宫便沉浸在一种盛大而紧绷的忙碌中。各宫各殿张灯结彩,洒扫庭除,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祭品的香气和隐隐的硫磺味(准备烟花)。即便僻静如永寿宫听雪轩,也早早收到了内务府送来的新衣、首饰和一份按例赏赐的除夕节礼。
卫琳琅今日的穿戴需格外仔细。她既非大燕皇室正式成员,也非后宫妃嫔,身份微妙。过于素淡显得不敬,过于华艳又易招非议。最终,她选了一身湖水蓝织银丝云纹的宫装,外罩月白绣同色缠枝莲的狐裘披风,发髻梳成端庄的凌云髻,簪了太后赏赐的一对赤金点翠珠花并一支羊脂白玉簪,耳上悬着小小的珍珠坠子。妆容清雅,只薄施粉黛,点了口脂,既不失礼数,又符合她守孝客居的身份,通身气度沉静清华,将那绝色容颜衬出几分不容亵渎的高远。
午时过后,慈宁宫便派了崔嬷嬷来接,言明太后让卫琳琅早些过去,一同接受后宫低位妃嫔的朝贺,然后再一同赴乾元殿的除夕大宴。
这是卫琳琅第一次正式踏入除夕宫宴的场合,也是她第一次将在大燕皇室、宗亲、以及部分核心重臣面前公开亮相。她知道,无数双眼睛会在暗处打量她、评估她、甚至算计她。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太后今日穿着隆重的大妆朝服,气色看着比往日好些,端坐在正殿宝座上,接受着以几位高位妃嫔(柳昭仪、赵婕妤等在列)为首的后宫众人的叩拜朝贺。卫琳琅安静地侍立在太后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却能清晰感受到下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探究、嫉妒、不屑……
柳昭仪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一身绯红金线牡丹宫装,头戴整套的赤金红宝头面,看向卫琳琅时,眼尾微挑,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与一丝冷意。赵婕妤则低调许多,目光在卫琳琅身上转了一圈,便迅速移开。
朝贺仪式冗长却有序。待到众妃嫔退下,太后略作休息,便携着卫琳琅,登上凤辇,在仪仗簇拥下,前往举行除夕大宴的乾元殿。
乾元殿内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锦绣铺地。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殿内两侧摆满了矮几和坐席,按照品级爵位依次排列。最上首是皇帝的蟠龙御座,其下左侧是宗亲王公,右侧是文武重臣。御座之下的两侧稍前位置,则设了太后和太妃的席位。
卫琳琅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后席位的侧后方,一个不起眼但视野尚可的角落。这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既表明她受太后庇护,又将她与后宫妃嫔区隔开来(妃嫔席位在更靠后的位置),更显示她“客居”而非“内眷”的身份。
她入座时,殿内已到了不少人。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宫人们川流不息地奉上酒水点心。她能感觉到,自她踏入殿门,便有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有对她容貌的惊艳,有对她身份的审视,有对她与太后亲近程度的评估,更多的,则是一种冷漠的、置身事外的观望。
她眼观鼻,鼻观心,端坐不动,只在太后偶尔回头低声与她说话时,才微微倾身应答,姿态无可挑剔。
酉时正,殿外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和:“皇上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离席,躬身肃立。
慕容枭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大殿。他今日穿着一身玄底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天子剑,威仪赫赫,气势逼人。那惯常的阴郁冷戾之气,在今日这盛大场合,似乎被收敛了几分,但那双深邃眼眸扫过殿内时,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在御座之下的席位上一掠而过,在经过太后身侧时,似乎极短暂地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径自登上御座。
“臣等(儿臣)恭祝陛下新年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平身。”慕容枭的声音通过大殿的回响,显得更加低沉威严,“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开宴吧。”
礼乐再起,宫宴正式开始。一道道珍馐佳肴如同流水般呈上,舞姬乐伎轮番献艺,觥筹交错,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宗亲大臣们开始向皇帝敬酒,说些吉祥祝词,慕容枭偶尔举杯回应,神色始终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
卫琳琅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杯中温和的果酿,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的繁华热闹无动于衷。但她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留意着殿内的每一丝动静。
她注意到,宗亲席位上,有一位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与慕容枭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温和儒雅的王爷,频频向慕容枭敬酒,态度恭敬中带着亲近,慕容枭对他的回应似乎也比对其他人略多一分随意。那是……裕王慕容渊?先帝庶子,慕容枭的异母兄长,据说醉心书画,不理政务,在宗亲中声望不错。
她还注意到,文臣席首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目光矍铄的老者,正是当朝首辅,三朝元老沈迁。他偶尔与同僚低声交谈,目光清明,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武将那边,则以几位在北疆立过战功的勋贵为首,气势豪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些善于逢迎的臣子开始吟诗作赋,赞颂皇帝功绩、太平盛世。慕容枭听着,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这时,裕王慕容渊起身,举杯笑道:“皇弟御极以来,励精图治,北疆安定,四海升平,实乃我大燕之福。臣兄借这杯酒,再敬皇弟,愿我大燕国祚永昌!”他态度诚恳,语气真挚。
慕容枭举杯示意:“皇兄过誉了。”两人对饮一杯。
慕容渊放下酒杯,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太后身侧,落在了卫琳琅身上,温和笑道:“这位便是卫国公主吧?果然气度不凡。听闻公主深得母后喜爱,时常陪伴左右,倒是替我们这些不常在跟前的儿孙尽了孝心。”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卫琳琅的存在,又将她与“孝心”联系起来,抬了太后,也显得自己关爱母亲。殿内许多人的目光,因此再次聚焦到卫琳琅身上。
卫琳琅心中微凛,起身离席,朝着裕王方向福身一礼,声音清越又不失恭谨:“裕王殿下谬赞。太后娘娘慈爱,琳琅蒙恩得以侍奉左右,是琳琅的福分,不敢当殿下‘尽孝’之言。”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又将功劳全归于太后慈爱。
太后闻言,果然露出笑容,对裕王道:“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琳琅这孩子是乖巧,陪哀家解了不少闷。”
裕王笑着点头,又对卫琳琅道:“公主不必过谦。你远道而来,便是客。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开口。”这话听着是客套关怀,但在这种场合由一位亲王说出,分量不同。
“谢裕王殿下关怀。”卫琳琅再次福身,从容落座。她能感觉到,慕容枭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裕王这一打岔,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陆续又有几位宗亲或重臣,或是出于好奇,或是为了在帝后面前显示“亲和”,开始向卫琳琅问话,话题无非是初来大燕是否习惯,饮食起居如何,又或是对两国风物差异的浅谈。
卫琳琅一一应对,言辞得体,态度恭顺,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始终把握着“客居公主”应有的分寸。她声音清脆悦耳,谈吐间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苏妲的本事),倒是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或观望的朝臣,眼中多了几分讶异和审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抱着善意。
当一位与柳昭仪父亲交好的文官,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公主身怀异宝,乃亡母所遗,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时,殿内的气氛为之一凝。
来了!卫琳琅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为难,她先是看向太后,又怯怯地望向御座之上的慕容枭,低声道:“亡母遗物,乃琳琅思亲念想,寻常玉质,实不敢当‘异宝’之称。且今日喜庆之日,琳琅孝服在身,取出旧物,恐冲撞了吉庆,也扰了诸位雅兴。”
她将问题抛给了皇帝和太后,又抬出“孝道”和“吉庆”,合情合理。
太后眉头微蹙,显然不悦有人在此刻提及此事。慕容枭则放下酒杯,目光淡淡地扫了那名文官一眼,那一眼并无多少情绪,却让那文官瞬间汗湿脊背,慌忙低头。
“既是亡母遗物,公主好生收着便是。”慕容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除夕盛宴,当以庆贺团圆、祈福来年为要。其余琐事,不必再提。”
皇帝发了话,此事便算揭过。那名文官再不敢多言。柳昭仪在妃嫔席中,脸色有些发白,狠狠瞪了那文官一眼,又嫉恨地瞥向卫琳琅。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宴会的整体进程,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了涟漪。这位卫国公主,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般柔弱可欺,她在皇帝和太后心中,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分量。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卫琳琅重新归于安静,仿佛刚才的波澜与她无关。但她能感觉到,那来自御座方向的、若有若无的注视,似乎比之前更频繁了些。
亥时初,烟花盛典将宴会推向高潮。众人移至殿外廊下观看。漆黑的夜空中,绚丽的烟花次第绽放,火树银花,照亮了巍峨的宫阙和每一张仰起的脸。
卫琳琅站在太后身侧稍后的位置,仰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璀璨。冰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带来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在一片惊叹和笑语声中,她忽然感觉到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
她微微侧头,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明明灭灭的光影,对上了慕容枭的眼睛。
他站在御阶之上,负手而立,玄色的衮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冕旒下的眼眸,映着漫天华彩,却依旧深寒如古井,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宴席上的威严,也没有警告时的凌厉,只是一种纯粹的、深沉的审视,仿佛透过她此刻的皮囊,想要看清内里隐藏的一切。
卫琳琅心头一跳,却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以示恭顺。再抬眼时,慕容枭已转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烟花寂灭,余烬散入寒风。
盛大的宫宴终将散去,但今夜所引发的暗涌,却才刚刚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