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四方馆那间简陋的院落,夜色已深。龙城的风似乎比白日更烈,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采荷点亮了屋内唯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却更衬得这屋子空旷寂寥。
“公主,您先歇息吧,奴婢去打些热水来。”采荷见卫琳琅(苏妧)脸色依旧苍白(部分是伪装,部分也是真有些疲惫),心疼地说道。
卫琳琅微微颔首,在唯一的梳妆台前坐下,卸下那支白玉簪,任由如瀑青丝披散下来。铜镜中映出的容颜,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宫宴上的凶险虽已过去,但她知道,那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小小试探。
采荷端着热水进来,仔细伺候她净面。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公主,今日真是太凶险了,那个赫连将军,分明是想……”采荷一边拧着帕子,一边心有余悸地低语。
“他想试探,也想立威。”卫琳琅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更想看看,我这个亡国公主,到底是真柔弱,还是假装的。”她拿起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如今看来,他们暂时相信了前者。”
“可……可这样下去,我们还能活着离开龙城吗?”采荷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卫琳琅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透过铜镜看着身后惶恐的小宫女,语气依旧淡然:“采荷,记住,既然活着到了这里,就没想过轻易死去。活着,才有希望。眼泪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镇定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让采荷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去睡吧,今夜应当无事。”卫琳琅吩咐道。她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信息,并规划下一步。
采荷依言退下,在外间的小榻上守夜。
屋内只剩下卫琳琅一人。她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和衣靠在床头,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着外面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龙城巡夜士兵规律的交错脚步声。
【系统,】她在心中呼唤,【调出慕容绝的已知信息,并进行初步风险评估。
【身份:大燕靖远侯,皇帝慕容枭唯一亲侄,手握北疆五万精锐“玄甲军”。
【性格特征(初步分析):深沉,冷峻,谋定后动,不喜形于色。军事才能卓越,在军中威望极高。对皇位有潜在威胁(或企图)。
【与宿主关联风险:高。其立场不明,可能视宿主为阻碍(若宿主诞下皇子),也可能视为可利用的棋子。需极度谨慎接触。
【备注:其母族疑似与前朝(周)遗脉有关,待进一步核实。
前朝遗脉?卫琳琅眸光微闪。大燕立国不过三十余载,前朝大周覆灭时遗留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慕容绝真有前周血统,那他对慕容氏皇位的态度,就更加耐人寻味了。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外极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嗒”的一声轻响,引起了她的警觉。【初级武技强化】带来的敏锐感知,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
有人!
她立刻屏住呼吸,身体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仿佛已然熟睡,眼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留出一条细缝,警惕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扇靠近后墙的透气小窗。
黑暗中,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室内。来人显然身手极高,落地无声,气息收敛得极好。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似乎在观察和感知屋内的动静。
卫琳琅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伪装得天衣无缝。她不确定来人的身份和目的。是德妃派来灭口的?还是慕容绝的人?亦或是其他势力?
那黑影在阴影中停留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认屋内之人“熟睡”且并无其他埋伏后,才开始行动。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直指放在梳妆台角落的那个小包袱,那是采荷一直紧紧抱着的、装着卫国皇室玉佩的包袱!
果然是为了它!卫琳琅心中冷笑。这枚关乎前朝宝藏的玉佩,果然是祸非福,这么快就引来了觊觎者。
黑影的动作极其轻巧熟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就解开了包袱,取出了那枚用锦缎包裹着的玉佩。将把玉佩收入怀中的刹那——
“阁下夜半来访,不告而取,是否有些失礼?”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那黑影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他显然没料到床上之人竟是醒着的,而且如此镇定。
卫琳琅已经坐起身,依旧隐在床榻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平静地注视着不速之客。她没有呼喊,因为知道呼喊无用,四方馆的守卫恐怕早已被调开或买通。
“公主好警觉。”黑影的声音低沉沙哑,显然是刻意伪装过。他握着玉佩,并未立刻逃离,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此物留在公主身边,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不如交由在下保管,或可保公主一时平安。”
“哦?”卫琳琅语气依旧平淡,“交给阁下,与本宫自己保管,有何不同?阁下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让本宫如何信你?”
黑影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低声道:“公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龙城,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拥有的。怀璧其罪。”
“本宫自然知道怀璧其罪。”卫琳琅轻轻一笑,那笑声在黑暗中带着几分嘲讽,“但本宫更知道,这东西若是没了,本宫恐怕连明天太阳升起的机会都没有。阁下若真想取走,不妨试试看,能否在本宫惊动外面守卫之前得手?或者……阁下有信心在惊动守卫后,全身而退?”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冷静。她在赌,赌对方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深夜潜入和亲公主住所盗宝,一旦曝光,无论对方背后是谁,都难以交代。
黑影果然再次沉默,身上的杀气若隐若现,似乎在评估风险。
就在这时,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似乎是四方馆的巡夜守卫被什么动静吸引了过来。
黑影眼神一凛,知道不能再耽搁。他深深看了床榻方向一眼,似乎要将卫琳琅的身影刻入脑中,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来处跃出,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那枚玉佩,他终究没能带走。
几乎在黑影消失的同时,院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守卫询问的声音:“公主殿下,方才可曾听到什么异动?”
卫琳琅深吸一口气,瞬间调整好情绪,用带着睡意和一丝惊慌的声音回应:“方才……方才似乎听到窗边有响声,可是野猫?”
门外的守卫应付了几句,言称会加强巡查,便离开了。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卫琳琅缓缓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眉头微蹙。方才外面的动静,来得太过巧合,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惊走了那黑影。
会是谁?是敌是友?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玉佩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不属于卫国也不属于大燕的古老纹样。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但此刻,它也是她手中唯一的、可能引来转机的鱼饵。
今夜的不速之客,身手极高,目标明确,且对她的“苏醒”感到意外。这说明对方之前并未将她放在眼里,此次行动更多是冲着玉佩本身。而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卫琳琅几乎可以肯定,对方还会再来。
同时,她也意识到,这四方馆绝非安全之地。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进入皇宫。只有在慕容枭的眼皮底下,那些魑魅魍魉才会有所顾忌。
而想要入宫,关键还在慕容枭的态度。今日宫宴,她勉强过关,但还远远不够。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慕容枭对她产生兴趣,甚至产生某种“需要”的契机。
这个契机,会是什么呢?
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也能……为她铺就一条通往燕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