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大燕皇宫的马车在铺着碎石的宽阔街道上辘辘前行,车外是龙城特有的、带着寒意的喧嚣。卫琳琅(苏妧)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已知的信息,推演着宫宴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采荷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时偷偷掀开车帘一角窥视外面森严的守卫。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下。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名面无表情的太监尖声道:“卫国公主,请下车,换乘宫轿。”
卫琳琅在采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比四方馆宏伟壮丽百倍的宫门矗立眼前,漆黑的门板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高悬“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门内,是深不见底、灯火通明的重重宫阙,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换乘上四人抬的宫轿,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沿途所见皆是持戟而立的禁军侍卫,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如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这与南方卫国宫廷的精致风雅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北地王朝的铁血与肃杀。
宫轿最终在一座名为“光华殿”的宫殿前停下。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哗。
卫琳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乱的衣襟和发髻,扶着采荷的手,缓步踏上汉白玉台阶。殿门两侧的太监高声唱喏:“卫国公主到——”
霎时间,殿内原本喧闹的声音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或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她身上。
卫琳琅恍若未觉,微微垂着眼帘,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她一身月白宫装,在满殿姹紫嫣红、珠光宝气的妃嫔命妇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份极致的素净与清冷,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苍白的面容,纤细的身姿,微微蹙起的眉尖,无一不契合着一个亡国公主应有的哀婉与柔弱,偏偏那双抬起的眼眸,清澈见底,沉静无波,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污浊。
她走到御阶之下,依照早已熟记于心的燕国宫廷礼仪,盈盈拜倒,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恭顺:“卫国琳琅,拜见大燕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
高踞于九龙御座之上的,正是大燕皇帝慕容枭。他年近五旬,身材依旧魁梧,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常服,面容轮廓分明,鹰视狼顾,即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并未立刻叫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估量,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卫琳琅。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反应。德妃赫连氏坐在左下首,穿着一身绛红色宫装,眉宇间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英气与一丝不耐。贤妃宇文氏则坐在右下首,身着藕荷色衣裙,面容温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深邃难测。
“抬起头来。”良久,慕容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卫琳琅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天子直视,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慕容枭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这女子,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有倾国之姿。更难得的是,在这满殿目光的压迫下,竟还能保持如此沉静,这份心性,倒不像是养在深闺的亡国公主所能有的。
“平身吧。”他终于说道,“赐座。”
“谢陛下。”卫琳琅再次叩首,这才在宫女的引导下,在靠近殿门末端、一个不甚起眼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也充分说明了她此刻在大燕宫廷的真实地位——一个无足轻重的“战利品”。
宫宴继续进行,丝竹再起,舞姬翩跹。官员宗亲们推杯换盏,看似热闹,但暗地里的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扫过末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发难。
一位坐在德妃下首、穿着华丽的中年妃嫔,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笑道:“早闻卫国山清水秀,盛产美人,今日一见卫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公主这身打扮,是否太过素净了些?莫非是嫌我大燕的织造司,入不了公主的眼?”此言一出,附近几位妃嫔都掩口低笑起来,目光中充满了讥诮。
采荷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卫琳琅却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清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发话的妃嫔,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位娘娘说笑了。琳琅乃亡国之人,得陛下天恩,方能苟全性命于此,心中唯有感激,岂敢有半分挑剔?此衣乃母后生前所赐,穿着它,不过是为时时感念故国养育之恩,警示自身莫忘根本罢了。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与诸位娘娘见谅。”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亡国公主”的悲惨处境,示敌以弱,又将穿着旧衣的原因归结于“孝道”与“不忘本”,合情合理,让人难以继续攻讦。更妙的是,她直接将问题抛给了上座的慕容枭和两位高位妃嫔,姿态放得极低。
那发难的妃嫔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贤妃宇文氏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了。
慕容枭高坐御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这卫国公主,倒是有几分机智。
这时,殿中舞姬退下,乐声一变,变得激昂慷慨起来。一名身着戎装、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大步走到殿中,向慕容枭行礼道:“陛下,今日宫宴,岂可无武助兴?末将愿舞剑一曲,以娱圣心!”
此人乃是德妃赫连氏的侄儿,禁军副统领赫连勃勃,素以勇武着称。
慕容枭显然对此颇为受用,颔首道:“准。”
赫连勃勃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便在殿中舞动起来。他剑法刚猛,大开大合,带起阵阵劲风,确实气势不凡,引得不少武将出身的官员连连喝彩。
然而,舞到酣处,赫连勃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剑尖忽然一转,竟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刺向末席卫琳琅的面门!这一下变故极快,看似是舞剑失控,但那剑尖的寒意与杀机,却做不得假!
“公主小心!”采荷吓得失声惊呼。
殿内众人也皆是一惊,德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贤妃眉头微蹙,慕容枭目光一凝,却并未立刻出声阻止。
电光石火之间,卫琳琅心脏骤缩,【初级武技强化】带来的反应速度让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剑的轨迹。她不能躲,一躲便暴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柔弱;她也不能硬接,那是自寻死路。
千钧一发之际,她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僵在原地,只是在那剑尖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手腕“无意”间一抖,将杯中清水泼洒了出去!
“啪!”
几滴清水溅到了赫连勃勃的剑身和他的手背上。他动作微微一滞,剑尖在离卫琳琅鼻尖仅一寸之处停下。而卫琳琅则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恰好被惊魂未定的采荷扶住,整个人瑟瑟发抖,宛如风中残荷,说不出的可怜无助。
“赫连将军!”慕容枭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悦,“舞剑便舞剑,何以如此毛躁,惊扰了宾客?”
赫连勃勃连忙收剑跪地:“末将一时失手,请陛下恕罪!”他低下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方才那一下,他确有试探兼恐吓之意,没想到这公主运气这么好,竟被她“侥幸”躲过。
“还不退下!”慕容枭挥挥手。
赫连勃勃悻悻退下。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经过这两番试探与风波,卫琳琅虽看似受惊,却毫发无伤,反而她那副柔弱可怜、逆来顺受的模样,倒让一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宗亲命妇,生出几分同情。而她那番关于“孝道”的言辞,以及临“危”不乱的(表面)镇定,也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眼中。
贤妃宇文氏适时地开口打圆场,温言安抚了卫琳琅几句,又吩咐宫人给她换了热茶压惊。德妃则冷哼一声,不再看她。
宫宴后半程,再无人明目张胆地挑衅。卫琳琅始终低眉顺眼,安静地坐在末席,仿佛真的被吓坏了。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却冰冷如霜。赫连勃勃……德妃赫连氏……这笔账,她记下了。
同时,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不同于其他人、带着深沉探究意味的视线,自宴会开始后不久,便不时落在她身上。她借着饮酒的动作,眼尾余光悄然扫去,发现那道视线来自御座左下首,一位身着紫色亲王常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鸷冷冽的年轻男子。
靖远侯,慕容绝。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猎物。
卫琳琅心中凛然。这位权倾朝野的靖远侯,比想象中更加深沉难测。
宫宴终散,慕容枭并未对卫琳琅再有额外的表示,只例行公事般赏赐了些东西,便让她回去了。
坐在回四方馆的马车上,采荷仍是后怕不已:“公主,刚才真是太险了!那些燕国人,简直……”
卫琳琅靠在车壁上,缓缓睁开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惊惧,只剩下冰潭般的冷静与算计。
“险?”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才只是开始。”
今晚,她成功地在慕容枭面前留下了“貌美、柔顺、知礼、念旧”且“运气不错”的印象,暂时稳住了脚跟。但也彻底暴露在了各方势力的目光之下,尤其是引起了慕容绝的注意。
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但也更加……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