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的院落确实简陋,陈设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实用主义,与卫国宫殿的雕梁画栋、一步一景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皮革混合的气息。采荷手脚麻利地简单收拾了一下,眼眶依旧红着,但见自家公主神色沉静,她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公主,奴婢方才悄悄问了驿馆里一个负责洒扫的老仆,”采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禀,“他说……说如今大燕后宫并无皇后,由位份最高的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共同协理。德妃娘娘出身将门赫连氏,性子……据说颇为刚烈。贤妃娘娘则出身文官世家宇文氏,待人温和些,但心思缜密。”
卫琳琅(苏妧)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赫连氏、宇文氏,皆是燕国顶尖的勋贵门阀。两位妃嫔共同掌权,这后宫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
“陛下呢?可打听到什么?”
采荷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那老仆所知有限,只说陛下……陛下近年来愈发威严难测,喜怒无常。平日多在处理军政,甚少流连后宫。喜好……似乎对勇武善战、性情直率之人,会多看两眼。哦,对了,陛下极爱狩猎,每年秋狩都是盛大典礼。”
勇武善战?性情直率?卫琳琅心中冷笑,慕容枭自己就是靠马背上得的天下,欣赏这类人不奇怪。但一个亡国公主,若表现得过于“勇武直率”,只怕是自寻死路。她需要的是一个更巧妙、更能触动那老皇帝心弦的切入点。
“三日后宫宴,可知会有哪些人?”
“老仆说,按照惯例,皇室宗亲、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会出席。尤其要注意的是……靖远侯慕容绝。”采荷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陛下唯一的亲侄子,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朝中威望极高,甚至……甚至有人说,若陛下一直无子,他便是最有可能……”
后面的话采荷没敢说下去,但卫琳琅已然明白。慕容绝,一个年轻、强大、距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亲王。他的存在,对于任何可能诞下皇子的后宫女人,尤其是她这个身份敏感的和亲公主,都是巨大的威胁,也可能……是潜在的机遇?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尖细却倨傲的声音响起:“卫国公主何在?德妃娘娘听闻公主舟车劳顿,特赐下些北地点心与皮毛,以示抚慰。”
卫琳琅与采荷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依旧是那副柔弱不胜衣的模样,缓步走出房门。只见院中站着一名穿着体面的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那领头太监下巴微抬,眼神在扫过卫琳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蔑。
“本宫在此,谢过德妃娘娘恩典。”卫琳琅微微屈膝,礼仪标准,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受宠若惊。
那太监见她如此恭顺,神色稍缓,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远道而来,想必对我大燕风物多有不适。德妃娘娘说了,公主若有任何需要,可尽管开口。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龙城不比南方小国,规矩大,人也杂,公主还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才是,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公公提醒的是,本宫记下了。”卫琳琅垂眸应答,姿态放得极低。
那太监似乎满意了她的态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回到屋内,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样制作粗糙的奶糕肉脯,以及两张成色普通的灰鼠皮。这“赏赐”,与其说是抚慰,不如说是下马威,意在提醒她亡国公主的身份和处境。
采荷气得眼圈又红了:“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卫琳琅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收起来吧。”她拿起一块奶糕,轻轻嗅了嗅,又放了回去。东西无毒,但这份羞辱,她记下了。
德妃赫连氏……性子刚烈,出手直接。这倒符合将门女的作风。那么,另一位贤妃宇文氏,此刻又在想什么呢?是静观其变,还是另有打算?
接下来的两日,卫琳琅足不出户,只在四方馆的小院内活动。她让采荷继续用银钱小心打探消息,自己则利用【北地语言精通】,仔细阅读四方馆内能找到的、关于大燕风土人情、官制礼仪的零星书籍册子,快速吸收着关于这个陌生国度的信息。
她了解到,大燕以武立国,等级森严,崇尚力量。慕容枭能坐稳皇位,靠的不仅是军功,更是铁血手腕。朝中派系林立,除了支持靖远侯慕容绝的一派,还有以丞相拓跋弘为首的保皇派,以及一些手握兵权、态度暧昧的军方大佬。
而后宫,同样是各方势力的角斗场。德妃赫连氏背后是军功世家,贤妃宇文氏背后是文官集团。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育有公主的妃嫔,背后也各有倚仗。她这个突然插入的、身份尴尬的卫国公主,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然会激起涟漪,引来各方关注,或拉拢,或打压,或……除之而后快。
第三日傍晚,宫宴前夕。四方馆的管事太监送来了一套宫装,说是按制为她准备的。那是一件颜色过于鲜艳俗气的桃红色宫装,用料尚可,但款式老旧,刺绣粗糙,穿在身上不仅不合身,更会将她衬得如同戏子一般滑稽。
“公主,这……这怎么能穿去宫宴?”采荷捧着那件衣服,急得直跺脚。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刁难!
卫琳琅看着那件衣服,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已料到不会顺利。幸好,她早有准备。
原主从卫国带来的行李虽被盘查多次,但一些贴身衣物和首饰并未被过多为难。她让采荷找出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暗纹锦裙,虽不耀眼,但料子上乘,剪裁得体,更能衬托出她清冷出尘的气质。首饰也只选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和一对珍珠耳坠。
“可是公主,这样是否太过素净?会不会被那些燕国人看轻了去?”采荷担忧道。
卫琳琅对镜自照,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沉静如水,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采荷,你要记住,我们如今是弱势。过分的张扬招摇,是取死之道。示弱,有时才是最好的保护色。况且……”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谁说素净,就不能惊心动魄?”
她要的,不是在百花争艳中脱颖而出,而是要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成为独一无二的那抹清辉,直击人心。
夜幕缓缓降临,龙城华灯初上。四方馆外,来接引她入宫的马车已然备好。
卫琳琅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算计、警惕与锋芒,都深深掩藏在那双看似柔弱无助的眼眸之下。
“走吧,采荷。”
她轻声说道,迈步走出了四方馆的院门。
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命运未卜的宫宴。
在这北方狼窟,踏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