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这条线索,如同黑暗中摸索到的一根丝线,苏妧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并未立刻动他,反而让内务府那边一切照旧,甚至偶尔还会给常福一些无伤大雅的甜头,让他以为自己并未暴露。
与此同时,苏妧的孕期进入了相对平稳的第四个月。胎象稳固,害喜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只是身子日渐沉重,行动愈发不便。她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长春宫内静养,或是偶尔在庭院中由锦心搀扶着缓缓散步。
楚煜几乎每日都会来探望,有时带着新奇的贡品,有时只是静静陪着她看书、说话。那份帝王的威仪在她面前渐渐敛去,流露出越来越多属于丈夫的温情。他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与她讨论孩儿的小名,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期待与喜悦。苏妧能感觉到,那份名为“真心”的情感,正在他心中悄然扎根,生长。
然而,温馨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小邓子日夜监视着常福,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娘娘,常福近日与宫外一家名为‘锦绣阁’的绸缎庄往来密切。那家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是个普通商人,但奴才查到,其背后真正的东家,与靖王府长史的小舅子有姻亲关系。而且,之前那批有问题的锦缎,染料来源之一,便是这家‘锦绣阁’!”小邓子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靖王府!果然是他!
苏妧眸色沉静如水,指尖轻轻划过茶杯边缘。“常福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似乎有些急躁。前几日偷偷向锦绣阁传递了一次消息,内容加密,我们的人还在破译。另外,他似乎在暗中打听太医院哪位太医擅长……擅长处理‘意外’早产……”
打听处理意外早产的太医?这是要为她“安排”一场避无可避的“意外”了?苏妧心中冷笑,靖王的手,伸得可真长!
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他再次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小禄子,”苏妧唤来另一心腹,“你想办法,让常福‘偶然’得知一个消息——就说本宫因孕期烦躁,不喜宫中沉闷,向陛下请求,三日后欲往西苑太液池畔的‘澄瑞亭’散心,陛下已准,并会亲自陪同。”
澄瑞亭建于太液池延伸出的一片水榭之上,三面环水,景致极佳,但也意味着……一旦发生“意外”,救援不易。这是一个绝佳的“下手”地点。
“娘娘,您这是要以身犯险?!”锦心吓得脸色发白。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妧语气决然,“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将他和他背后的人揪出来,本宫寝食难安!”
她看向小邓子:“严密监视常福和锦绣阁,看他们接到消息后有何动作。同时,让我们的人,提前在澄瑞亭做好万全准备!”
“是!”
鱼饵已经撒下,只待鱼儿咬钩。
三日后,天气晴好,春风和煦。楚煜果然依言,陪着苏妧乘坐步辇前往西苑澄瑞亭。帝妃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侍卫宫人前后簇拥,戒备看似森严,但苏妧知道,若对方铁了心要动手,必然已经买通了内部的漏洞。
澄瑞亭内早已布置妥当,铺着软垫,摆着茶点。楚煜扶着苏妧在临水的栏杆边坐下,指着池中悠游的锦鲤与她笑谈。
一切看似平静美好。
然而,就在楚煜转身去吩咐李德全取鱼食的刹那,异变陡生!
苏妧所坐的那一侧栏杆,靠近柱子的地方,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那看似坚固的木质栏杆,竟从中断裂开来!
“娘娘小心!”一直高度警惕的锦心惊呼出声,猛地扑上前想拉住苏妧。
但苏妧坐的位置太过靠外,身体因栏杆断裂而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的太液池栽去!
“妧儿!”楚煜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扑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亭柱的阴影中闪出,快如闪电地伸手,在苏妧即将落水的瞬间,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其带回了安全地带!
是苏妧提前安排好的、身手最好的暗卫!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众人回过神来,苏妧已被暗卫护着,退到了亭子中央,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受了些惊吓。
“护驾!护驾!”李德全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侍卫们立刻将帝妃二人团团护住,同时控制住了现场所有宫人。
楚煜一把将苏妧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栏杆为何会断?!查!给朕彻查!”
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上前检查那断裂的栏杆。很快便回禀:“陛下,这栏杆……是被人用利器事先锯开了一大半,只留了薄薄一层木皮连着,稍有外力便会断裂!”
蓄意谋杀!目标直指怀有龙嗣的皇贵太贵妃!
楚煜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着滔天杀意:“好!好的很!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恶事!李德全!将所有经手澄瑞亭修缮、打扫的宫人,全部给朕拿下!严刑拷打!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小邓子悄悄来到苏妧身边,低语了几句。
苏妧微微点头,轻轻拉了拉楚煜的衣袖,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陛下……臣妾……臣妾方才好像看到,栏杆断裂前,常福公公……似乎在那边角落,神色有些慌张地……离开了。”
“常福?”楚煜目光一厉,“哪个常福?”
“是……内务府的副总管太监……”苏妧怯生生地道。
“把他给朕带来!”楚煜怒吼。
常福很快被侍卫拖了过来,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说!是不是你做的手脚?!”楚煜一脚踹在他心口。
常福噗通跪地,涕泪横流:“陛下饶命!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楚煜冷笑,示意侍卫,“搜他的身!”
侍卫上前,很快从常福贴身的暗袋里,搜出了一小包金锭,以及一张折叠的、写着密语的纸条!
“这是何物?!”楚煜拿起那张纸条,目光如刀。
常福看到那纸条,瞬间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
在严刑拷问和那张破译出来的密语纸条(内容正是指示他在澄瑞亭栏杆做手脚)的铁证面前,常福终于崩溃招认。他确实是受了宫外“锦绣阁”东家的指使和重金收买,而“锦绣阁”的背后……直指靖王府!
靖王楚焱!他的皇叔!竟然真的是幕后黑手!
楚煜握着那张供词和密语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寒刺骨的杀意。
“好一个靖皇叔……好得很!”他一字一顿,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传朕旨意!靖王楚焱,心怀叵测,谋害皇嗣,罪同谋逆!着削去王爵,押解回京,交宗人府严审!其党羽,一体擒拿,绝不姑息!”
一场针对藩王势力的雷霆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苏妧依偎在楚煜怀中,感受着他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闭上了眼。
引蛇出洞,险中求胜。
靖王这颗毒瘤,终于被逼到了明处。
更借楚煜之手,铲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又一块巨大的绊脚石,被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