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更换太医之事,并未如她所愿带来心安。那位王太医虽看似医术精湛,问诊详细,开出的方子也颇为温和,但林婉儿的“心绪不宁”、“夜不能寐”之症,却并未见根本好转,反而因着对后位的渴望与对现状的不满,愈发焦躁。她腹中的龙胎,便在母亲这般起伏不定的情绪与药石的共同作用下,看似平稳,实则暗藏汹涌。
时光荏苒,转眼已近阳春三月。林婉儿的产期原本应在四月,然而这日深夜,椒房宫突然传出惊天动地的消息——林贵人早产了!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惊动了整个宫廷。楚煜连夜从乾清宫赶赴椒房宫,太后亦被惊动,派了贴身嬷嬷前来坐镇。苏妧作为执掌凤印的皇贵妃,自然是第一时间赶到,主持大局。
椒房宫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林婉儿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产婆和太医进出忙碌,脸上皆是一片凝重。
“怎么回事?为何会早产?!”楚煜面沉如水,厉声质问跪了一地的太医。
为首的院判战战兢兢回道:“陛下,贵人……贵人脉象本是平稳,今夜却突然发动,臣等查验,似是……似是服用了催产活血之物……”
催产?!楚煜瞳孔骤缩,勃然大怒:“何人如此大胆?!查!给朕彻查!”
苏妧心中亦是凛然。她虽希望林婉儿不能凭借此胎一步登天,但绝不愿看到龙胎在此时出事,尤其是在她执掌凤印期间!这不仅是失职,更会引来楚煜的滔天怒火和无限猜疑!
“陛下息怒!”苏妧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当务之急是确保林妹妹和龙胎平安!李德全,立刻封锁椒房宫,所有宫人不得进出!将贵人近日所有饮食、汤药、接触之物,全部封存查验!所有经手之人,分开看管!”
她的果断安排,暂时压下了现场的混乱。楚煜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脸色稍缓,默认了她的处置。
产房内的煎熬持续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响起!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产婆抱着襁褓,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
楚煜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快步上前:“皇子?!快!让朕看看!”
然而,没等楚煜接过孩子,产房内突然传出一片惊恐的尖叫:“血!止不住的血!贵人血崩了!!”
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这噩耗击得粉碎!楚煜脸色剧变,猛地推开产房门冲了进去!苏妧心中也是一沉,立刻吩咐:“所有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林贵人!”
产房内,林婉儿面无血色地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几位太医正在施针用药,试图稳住情况,但效果甚微。那汹涌的鲜血,仿佛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机。
楚煜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猛地转身,目光如嗜血的猛兽般扫过外面跪着的宫人和太医:“查出来没有?!那催产之物,究竟从何而来?!”
负责查验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呈上结果:“陛……陛下……在……在贵人晚膳用的燕窝盏的残渣里,发现了少量的……红花粉末!”
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大忌!尤其是临产前,少量便可导致早产甚至血崩!
“燕窝?!”楚煜一把抓起那检验报告,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是谁负责的燕窝?!”
“是……是小厨房专人炖制,经三道查验……最后是由贵人身边的大宫女彩蝶亲自试毒后送入的……”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彩蝶!”楚煜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跪在角落、早已吓傻的彩蝶。
彩蝶浑身一颤,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陛下明鉴!奴婢试毒时并无异样!奴婢对贵人忠心耿耿,绝不敢谋害贵人和皇子啊!”
“不敢?”楚煜怒极反笑,“东西经你之手送入,你说你不知情?给朕用刑!撬开她的嘴!”
侍卫上前便要拖人。
“陛下且慢!”苏妧突然出声阻止。在楚煜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她快步走到彩蝶身边,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她颤抖的双手和衣饰,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彩蝶指甲缝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与燕窝残渣颜色略有差异的细微粉末上!
“素心!”苏妧唤道。
早已候命的素心立刻上前,用银针和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地从彩蝶指甲缝中取出了那点粉末,当场检验。
“陛下,”素心声音清晰回禀,“此物……并非红花,而是与红花颜色、质地极为相似的朱砂粉!”
朱砂粉?!众人皆是一愣。
苏妧站起身,面向楚煜,逻辑清晰地分析道:“陛下,此事蹊跷。若彩蝶有心下毒,为何不用无色无味之物,偏用颜色明显的红花?还愚蠢地残留在指甲缝中?更可疑的是,她指甲中残留的竟是朱砂粉!朱砂虽也有微毒,但绝非导致早产血崩的主因。臣妾怀疑,这是有人故意嫁祸!”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王太医身上:“王太医,贵人近日的安胎药,皆由你所开。本宫听闻,你有一味独家安神香料,需以朱砂为引,可有此事?”
王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娘娘……娘娘明鉴……确……确有此事……但微臣绝未在贵人饮食中下毒啊!”
“本宫没说是你下毒。”苏妧声音冰冷,“但你的朱砂粉,为何会出现在彩蝶的指甲缝里?而真正的红花,又是如何混入了燕窝之中?这两者,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她的话,如同抽丝剥茧,将混乱的线索逐渐理清。有人利用王太医使用的朱砂粉,故意沾染在彩蝶手上,制造其下红花的假象。而真正的红花,则通过其他更隐蔽的渠道,混入了林婉儿的饮食!
楚煜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阴鸷的目光再次投向王太医和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就在这时,内间传来太医悲戚的声音:“陛下……贵人……贵人气血耗尽,已然……昏厥过去,恐……恐难回天了……”
林婉儿,油尽灯枯!
楚煜身体猛地一晃,巨大的愤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席卷了他。他期盼已久的皇子诞生了,但其生母却因此香消玉殒!而这一切,竟源于一场如此恶毒卑劣的阴谋!
“查!给朕一查到底!所有涉事之人,诛九族!!”楚煜的咆哮声,震动了整个椒房宫。
在严刑拷打和苏妧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已被苏妧暗中监控多时的、与凤仪宫旧人往来密切的御膳房管事。他受不住刑,招认是收了永巷那边传递出来的重金,将红花粉末混入了一批特供给椒房宫的顶级燕窝中。至于如何精准送到林婉儿面前,以及朱砂粉嫁祸之事,他却声称不知。
永巷!那是王庶人(废后)被囚禁的地方!
虽然证据链到此人这里似乎断了,无法直接证明是王庶人主使,但这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
楚煜盛怒之下,直接下旨:看守永巷的宫人全部处死,王庶人饮食降为最低等,非死不得出!所有与废后王氏关联密切的宫人、甚至前朝几个跳得最欢的王氏党羽,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清洗。
一场惊心动魄的早产血崩,以林婉儿昏迷不醒(对外宣称静养)、皇子诞生、王庶人势力被连根拔起而告终。
苏妧抱着那个因早产而有些孱弱的小皇子,看着楚煜疲惫而冰冷的侧脸,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她除掉了最大的隐患王庶人及其党羽,也避免了林婉儿凭借皇子登上后位。
但这个孩子的到来,以及他昏迷的生母,
又将给这深宫,带来怎样的变数?
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