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动作极快,懿旨下达的次日,内务府便派出了由凤仪宫掌事嬷嬷钱嬷嬷带领的“洒净”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始穿梭于各宫之间。美其名曰“驱邪避晦,迎祥纳福”,实则暗藏机锋,尤其针对几位近来“时运不济”或“久病不愈”的妃嫔宫殿。
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后宫悄然炸开。稍有头脑的人都明白,这“洒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丽嫔等几个曾巴结过林婉儿又迅速疏远的低位妃嫔,更是紧闭宫门,惴惴不安,生怕被卷入莫名的风波中。
苏妧稳坐长春宫,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一点。她甚至主动配合,早早命人将正殿收拾出来,待钱嬷嬷一行人到来时,态度谦和,言语得体,还让锦心封了上等封仪给那些嬷嬷太监,感谢他们“辛苦驱邪”。这番作态,落在钱嬷嬷眼里,更坐实了贵妃娘娘“识大体”、“不惹事”的印象,与椒房宫那边可能出现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果然,当洒净队伍来到椒房宫时,遇到了阻碍。
彩蝶带着几个宫女拦在宫门前,脸色虽然带着笑,语气却十分坚决:“有劳钱嬷嬷和各位公公跑一趟。只是我们贵人近日病情反复,好不容易才睡着,实在怕人多惊扰。再者,贵人素喜清净,不惯这些仪式,不如就在宫门外洒扫一番,也是一样的心意。”
钱嬷嬷是皇后的心腹,在宫中积威已久,岂会被一个小小宫女拦住?她皮笑肉不笑地道:“彩蝶姑娘,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为的是六宫安宁和贵人的凤体康健。若因忌讳这些虚礼,反倒误了驱邪迎祥的正事,岂不是因小失大?若是惊扰了贵人,老奴自会向皇后娘娘请罪。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让老奴等进去完成了差事,也好回去复命。”
她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也往前踏了半步,隐隐形成威势。
彩蝶额角渗出细汗,她知道来者不善,但林婉儿的叮嘱言犹在耳——绝不能让外人,尤其是皇后的人,轻易踏入内殿!她强撑着笑道:“嬷嬷体谅,实在是贵人吩咐……”
“哦?贵人有何吩咐,竟比皇后娘娘的懿旨还要紧?”钱嬷嬷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还是说,椒房宫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老奴等人瞧见?”
这话已是极重!彩蝶脸色瞬间煞白,一时语塞。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殿内传来了林婉儿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彩蝶,不得无礼。既然是皇后娘娘好意,便请钱嬷嬷进来吧。”
声音由远及近,只见林婉儿披着斗篷,由另一个宫女搀扶着,缓缓走到殿门处。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一副久病缠身、弱不禁风的模样,比之前在梅林时看起来还要憔悴几分。
“奴婢参见林贵人。”钱嬷嬷带着众人行礼,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飞快地在林婉儿身上扫过,尤其是她那被宽大斗篷遮掩的腹部。
“嬷嬷请起。”林婉儿虚扶了一下,声音气若游丝,“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嬷嬷,还望嬷嬷勿怪。本贵人这病气沉疴,实在怕过了病气给诸位,既然娘娘有旨,便……便有劳了。”她说着,还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身子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番表演,堪称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阻拦(怕过了病气),又展现了“遵旨”的恭顺,更强化了“病人”的虚弱形象。
钱嬷嬷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贵人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她一挥手,身后的太监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开始例行公事地挥洒柳枝,念念有词。
林婉儿被彩蝶扶着,坐在稍远些的软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耳朵竖得老高,留意着殿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她尤其注意着钱嬷嬷的动向。
钱嬷嬷经验老到,她并未直接靠近林婉儿,而是看似随意地在殿内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梳妆台上有无孕妇禁用的香料?桌案上摆放的茶点是否符合“病人”的饮食?甚至,她借着指挥小太监洒扫的机会,状似无意地碰翻了角落的一个小巧的鎏金香炉。
“哎呀,老奴该死!”钱嬷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收拾。
林婉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香炉里……她近日因害喜,闻不得寻常香料,早已命人撤换,里面放的是一些干燥的柑橘皮和薄荷叶,用来清新空气。这应该……无碍吧?
钱嬷嬷手脚麻利地将洒出的柑橘皮和薄荷叶收拾干净,口中连声道歉,目光却在那几片与众不同的“香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指挥洒扫。
整个过程看似有惊无险。洒净仪式很快结束,钱嬷嬷带着人告退离去。
宫门重新关上,林婉儿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抚着狂跳的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应该……混过去了吧?
彩蝶也心有余悸:“小姐,她们……没发现什么吧?”
林婉儿摇了摇头,眼神却依旧凝重:“暂时应该没有。但皇后突然来这么一出,绝非偶然。她定是起了疑心!”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去,把张太医悄悄请来,就说我今日受了惊吓,心绪不宁,让他再来请个平安脉。”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林婉儿不知道的是,就在钱嬷嬷碰翻香炉、俯身收拾的那一瞬间,她宽大袖袍的暗袋里,一枚小巧的、沾染了少许香灰的银质发簪,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被她用极快的手法,塞进了香炉底座与地毯之间极其隐蔽的缝隙里。
那发簪样式普通,是低等宫人常用的款式,即便日后被发现,也追查不到凤仪宫头上。
钱嬷嬷走出椒房宫,回到凤仪宫向皇后复命。
“如何?”皇后屏退左右,沉声问道。
钱嬷嬷跪在地上,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回禀:“回娘娘,林贵人确实病容憔悴,殿内也并无明显孕妇所用之物。香炉里放的也只是些柑橘皮、薄荷叶,似是因害喜闻不得寻常香料。表面上看,并无破绽。”
皇后眯了眯眼:“表面上看?”
钱嬷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是,老奴借收拾香炉之机,仔细观察了林贵人坐姿。她虽极力掩饰,但坐下和起身时,手会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动作也较常人迟缓谨慎。而且,老奴在她殿内……留了样东西。”她将发簪之事低声禀明。
皇后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护住小腹?动作迟缓?呵……本宫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起来吧。”
“谢娘娘。”
皇后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苏妧献上送子观音,林婉儿疑似有孕却极力隐瞒……这后宫,果然是要变天了。
林婉儿,你想瞒天过海,平安产子,借此上位?
本宫岂能让你如愿!
那枚发簪,就是一颗钉子。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点点“意外”,就能让这枚钉子,成为刺向林婉儿和她腹中龙胎的利刃!
“传话给张太医,”皇后淡淡吩咐,“林贵人的‘病’,要好生‘照料’,务必让她……‘静养’。”
“是,娘娘。”
凤仪宫的指令,如同无声的蛛网,开始悄然收紧。而椒房宫内的林婉儿,还在为自己的“机智”躲过一劫而暗自庆幸,殊不知,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酝酿。
苏妧在长春宫得知洒净队伍已从椒房宫离开,且并未传出任何异常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
皇后果然老谋深算,没有当场发作。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那枚暗藏的发簪,就是未来的导火索。
她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一个,能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的,
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