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宫廷,关于林婉儿即将入宫的传闻甚嚣尘上,连长春宫这密不透风的囚笼也能感受到外界的暗流涌动。苏妧如同风暴眼中最平静的那一点,每日依旧看书、散步、调理身体,只是那双清冽的眸子深处,算计的光芒愈发锐利。
她精心准备的“筹码”已然就绪,只待一个最佳的抛出时机。她算准了,这个时机必须是在林婉儿入宫前夕,楚煜的注意力即将被分散,但尚未完全转移的微妙节点。
这一日,王太医前来请脉时,神色比往日更加惶惑不安,诊脉的时间也格外长。他反复探查,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妧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疑惑:“王太医,可是龙胎有何不妥?”
王太医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娘、娘娘……微臣……微臣……”
“太医但说无妨。”苏妧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王太医抬起头,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娘娘……您的脉象……这、这绝无可能!按娘娘受宠时日推算,龙胎至今应有六月余,脉象当沉滑有力,可……可微臣方才反复诊察,娘娘脉象虽显滑象,却……却浮而无力,胞宫之内……并无、并无确切的胎元搏动之象啊!这……这分明是……是……”
他哆嗦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并未真正怀孕的脉象!或者说,是某种药物造成的假孕之象!
苏妧适时地露出震惊、茫然,随即转为巨大的恐慌与屈辱,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不可能!王太医,你胡说什么!本宫明明……明明有孕在身!陛下……陛下也是知道的!”她捂住腹部,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是你!定是你诊错了!或者……或者有人要害本宫和皇嗣!”
她将一个骤然得知“噩耗”、濒临崩溃的孕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微臣不敢欺瞒娘娘!微臣愿以性命担保,此脉象千真万确!娘娘……娘娘您仔细回想,当初确诊有孕时,可有异常?近日……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寻常之物?”
苏妧仿佛被他的话点醒,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软榻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异常……是了……那碗‘安神汤’……陛下赏赐的‘安神汤’……之后便……便再未有太医仔细请过脉,只有你……只有你每日来说胎象安稳……”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王太医耳边!安神汤?!陛下?!
王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帝王亲自导演的、去母留子的阴谋!而他,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每日禀报着虚假的“胎象安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苏妧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止住哭泣,用一种带着绝望后孤注一掷的冷静语气道:“王太医,本宫知你亦是受人蒙蔽。如今真相如何,你心知肚明。本宫问你,你是想继续做那欺君罔上、残害皇嗣(虽不存在)的帮凶,等着日后事情败露,株连九族?还是……愿意与本宫合作,搏一条生路?”
王太医猛地抬头,看向苏妧。此刻的贵妃,虽然脸色苍白,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崩溃,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决绝。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贵妃娘娘,恐怕早就知道了真相!她一直在隐忍,在等待!
“娘娘……您……您要微臣怎么做?”王太医的声音嘶哑,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将你今日诊得的结果,”苏妧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以及你的怀疑,原原本本,立刻禀报陛下!就说……本宫因得知林小姐即将入宫,忧思过度,突发不适,你紧急诊脉,才发现这惊天隐秘!”
她要逼楚煜摊牌!在林婉儿入宫前夕,将这颗炸弹直接扔到他面前!她倒要看看,面对这场由他亲手策划、却意外暴露的阴谋,这位永远冷静权衡的帝王,要如何收场!
王太医浑身一颤,但看着苏妧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他咬了咬牙,重重磕头:“微臣……遵旨!”
王太医连滚滚爬地离开了长春宫,直奔乾清宫。
苏妧独自坐在殿内,抚摸着那看似隆起、实则是她用特殊技巧和衣物营造出的腹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楚煜,这份“惊喜”,你可还满意?
乾清宫内,楚煜正在批阅关于漕运改制的奏折,脑中还在思索着苏妧之前那些“不经意”提及的海运思路。李德全神色慌张地进来禀报,说王太医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楚煜蹙眉,选了进来。
当王太医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将“诊断结果”和“安神汤”的怀疑说出时,楚煜握着朱笔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上好的紫檀木狼毫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
墨汁溅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大团污迹。
楚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不是狂喜,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计划彻底失控、被人猝不及防撕开伪装的……震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妧竟然早就知情!没想到她会选择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将一切捅破!
她怎么敢?!她难道不怕死吗?!
还是说……她有所依仗?她那些“出人意料”的见解……镇北侯府……亦或是,她本身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巨大的怒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看穿算计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楚煜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极其恐怖!整个乾清宫如同瞬间被冰封,李德全和王太医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她……还说了什么?”楚煜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王太医头也不敢抬:“贵妃娘娘……悲痛欲绝,只反复提及那碗‘安神汤’……和……和林小姐入宫之事……”
林婉儿!楚煜眼中寒光爆射!她是在警告他?用这种方式,在他引入新的棋子前,逼他做出选择?!
好!好一个苏妧!
楚煜猛地站起身,玄色的龙袍无风自动。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
“摆驾长春宫!”
他要去亲眼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反过来将他军的女人!
与此同时,苏妧已经整理好仪容,端坐在长春宫正殿,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殿门被轰然推开,楚煜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迈了进来。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端坐不动的苏妧。
四目相对。
一个震怒冰冷,一个平静无波。
“苏妧,”楚煜的声音压抑着骇人的风暴,“你,很好。”
苏妧缓缓起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臣妾不知陛下何意。臣妾只是……刚刚得知了一个关于臣妾自身的,‘意外’的消息。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恰逢王太医说要去禀报陛下,臣妾便在此等候圣裁。”
她将“意外”和“圣裁”咬得极轻,却像两把软刀子,插向楚煜。
楚煜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恐惧或心虚,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坦然。
“那碗安神汤,是怎么回事?”他逼近一步,声音更冷。
苏妧抬起眼,迎上他冰冷的视线,眼中适时地泛起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陛下赏赐的,自然是……安神汤。只是臣妾愚钝,不知为何用了之后,这肚子……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或许是臣妾福薄,承受不起陛下隆恩……”
她以退为进,将问题再次抛回,语气中的委屈与指控,不言而喻。
楚煜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再想到她之前展现出的才智与此刻破釜沉舟的勇气,心中那股被挑战权威的暴怒,竟奇异地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火热的探究感交织在一起。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有意思!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局,还敢直接掀了棋盘!她是在赌,赌他楚煜,会为了稳住朝局(镇北侯府)、为了她可能存在的更大价值,而咽下这口气!
而事实上……他确实需要权衡。
现在杀了她?简单。但镇北侯府那边如何交代? “贵妃暴毙”足以让苏擎苍怀疑,甚至可能逼反北疆。而且,她脑中那些关于漕运、盐政的奇思妙想……就这样毁掉,未免可惜。
留下她?意味着他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彻底失败,意味着他要容忍一个知晓他阴暗面、并且敢于反抗的女人在身边。这无疑是巨大的隐患。
但……或许,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
楚煜沉默着,殿内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与兴味。
“看来,是朕疏忽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竟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险些害了贵妃。”
他将一切推给了“宵小之辈”,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自己的主谋身份。
苏妧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楚煜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拂开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温柔。
“爱妃受委屈了。”他看着她,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话音落下,殿外立刻传来了李德全尖利的声音:
“陛下有旨!查实御药房太监张三、李四,勾结外人,于贵妃安神汤中投放伪孕药物,意图混淆天家血脉,罪大恶极!着即刻杖毙,悬首宫门,以儆效尤!御药房总管监管不力,革职查办!宫中上下,严查此类魑魅行径,再有发现,一律同罪!”
几声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很快在殿外响起,随即戛然而止。
楚煜用两条微不足道的人命,和一个御药房总管的前程,迅速而冷酷地了结了这场由他亲自掀起的风波。
他再次看向苏妧,目光深沉:“至于爱妃……‘身孕’虽是一场误会,但爱妃近日为国事忧心,献言献策,其心可嘉。朕心甚慰。即日起,长春宫禁足令解,爱妃可自由出入。待‘身子’养好,朕再来看你。”
他没有提晋封,没有提赏赐,只是解除了她的软禁,并暗示了她“献言献策”的价值。
但这对于苏妧而言,已是巨大的胜利!她成功撕破了楚煜的伪装,保住了性命,赢得了有限的自由,并且让他明确承认了她的“价值”!
“臣妾……谢陛下隆恩。”苏妧垂下眼睫,恭敬行礼。
楚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踏出长春宫殿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你赢了这一局。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殿内的苏妧,在楚煜离开后,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活下来了。
并且,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博弈的资格。
接下来,该轮到她,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