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苑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侍卫首领显然受过严令,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压制住了场面,一边派人严守柴房,一边火速派人前往乾清宫禀报。整个过程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冰冷的效率,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位贵妃的生死,而是一件亟待解决的麻烦。
苏妧依旧维持着“昏迷”的姿态,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她在等,等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或者说,等他那基于利益权衡的“裁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沉稳、规律,没有丝毫急切,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巡视自己的领地。
来了。
苏妧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燕凛那般带着灼人的探究与暴戾,而是另一种极致的——冷。
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不带丝毫情绪,只是纯粹地审视,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出现了计划外状况、需要重新判定价值的物品。
“怎么回事?”一个声音响起,音色是清越的,语调却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喜怒。
是楚煜。大楚王朝的帝王,年仅二十二岁,却已以铁血手腕和算无遗策闻名朝野。
侍卫首领单膝跪地,声音紧绷:“回陛下,卑职等听到静思苑异响,赶来时便发现苏贵妃倒在此处,窗棂破损,贵妃……似有外伤,现已昏迷。”
楚煜没有立刻回应。苏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更久,似乎在评估她伤势的真伪,以及这起“意外”背后可能存在的含义。
“可曾惊动旁人?”他问,依旧是那平淡的语调。
“未曾!卑职已下令封锁消息,只有当值侍卫和前去禀报的李总管知晓。”
“嗯。”楚煜淡淡应了一声,“传王太医。”
他没有询问是谁做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妃嫔遭遇不测应有的关切。他的反应,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苏妧的生死,只是一盘棋局中一颗棋子的状态变化,他需要确认的,是这颗棋子是否还能用,以及这次状态变化对棋局的影响。
很快,一个提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被侍卫引了进来。看到场中的帝王和倒在地上的贵妃,王太医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倒。
“给她看看。”楚煜命令道,自己则负手立于一旁,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柴房中更显深沉,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王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先是查看了苏妧后脑的伤(已被系统修复,只留表层淤青),又搭上她的腕脉。
苏妧心中微紧。她服用了高级安胎丹,胎象应该极为稳固,甚至比正常孕妇更稳健。但这王太医……是楚煜的人吗?禀报,还是……
王太医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仔细探察了许久,脸上渐渐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收回手,跪转向楚煜,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惶恐:“陛、陛下……贵妃娘娘后脑遭受撞击,虽有淤血,但……但并无大碍,静养即可。只是……只是这脉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娘娘脉象……滑利非常,胎气……胎气竟是前所未有的稳固旺盛!这……这简直是奇迹!依微臣看,龙胎安然无恙,甚至……比寻常孕妇更为康健!”
胎气稳固旺盛?安然无恙?
饶是楚煜心性再如何冷硬,听到这个结论,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他亲自下的令,亲眼看着心腹太监将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给她灌下去!那药性之烈,便是健壮妇人也承受不住,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胎象反而更稳固了?!
这绝无可能!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挑战掌控的戾气,瞬间涌上楚煜心头。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再次落在苏妧“昏迷”的脸上。
是这女人搞的鬼?她有什么依仗?镇北侯府?还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楚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太医以头抢地:“微臣愿以性命担保!贵妃娘娘脉象确是如此!若非亲眼所见,微臣也绝不敢相信!”
柴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苏妧刻意放得绵长的呼吸声。
楚煜沉默着。他在飞速权衡。
苏妧未死,孩子也未掉。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杀了她?动静已经闹开,虽然封锁了消息,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一旦苏妧暴毙,镇北侯苏擎苍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北疆不稳,此刻还不是与镇北侯府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留下她?一个怀着他“龙种”的贵妃,一个似乎有着他不知道的底牌的女人,一个已经脱离了他掌控的棋子……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和变数。
良久,楚煜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既然龙胎无恙,便是天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破烂的窗棂和苏妧手臂上那几道她自己划出的血痕,语气淡漠:“静思苑年久失修,护卫不力,致使贵妃受惊。将贵妃移回长春宫正殿,加派侍卫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王太医,由你负责贵妃安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这位苏贵妃……恐怕要不一样了。
楚煜不再多看苏妧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转身,迈着那沉稳而冷漠的步伐,消失在柴房外的夜色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子嗣的期盼,也没有对妃嫔遭遇的怜惜。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冰冷的权衡。
苏妧在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她赌赢了楚煜的“理智”。在局势未明、镇北侯府尚有利用价值之时,他不会贸然撕破脸皮。
被移回长春宫,虽然仍是囚笼,但至少回到了权力的边缘,有了操作的空间。而王太医……苏妧能感觉到,他方才的震惊不似作伪,或许,可以尝试争取?
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苏妧抬起,送往长春宫。
躺在简易的肩舆上,感受着夜风的凉意,苏妧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开的、狭窄的星空。
一个与燕凛截然不同的对手。
燕凛是暴戾的火焰,爱恨炽烈,占有欲如火。
而楚煜,是极北的寒冰,理智到近乎无情,一切以利益为先。
对付火焰,可以用温暖去融化,也可以用更强的火焰去对抗。
而对付寒冰……需要的是耐心,是热量,是足以让他觉得“烫手”、无法轻易掌控的……价值。
她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孩子,便是她目前最大的价值。
但,远远不够。
她需要展现出更多,让楚煜这块寒冰觉得,留下她,比毁掉她,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长春宫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新的战场,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