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小宴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片沉寂压抑的后宫中漾开了细微的涟漪。虽无妃嫔受邀，但各宫心思已然活络起来。若能在那必经之路“偶遇”圣颜，即便只是远远一瞥，或许也能带来一线生机。
苏妧所在的偏僻宫苑，自然也听闻了消息。那小宫女菱角（苏妧给她取的名，因其做事总带些笨拙的棱角）一边替苏妧梳理着长发，一边怯怯地道：“娘娘，听说陛下今日心情好些，在御花园赐宴呢。好些娘娘都打扮了，想去园子附近走走……”
苏妧看着镜中已然恢复光彩、甚至更胜从前的容颜，神色平静无波。她轻轻拨弄着妆台上唯一一支素银簪子，淡淡道：“她们是她们。”
菱角讷讷不敢再言。她觉得自家娘娘自那次被陛下踹伤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再整日对着宸妃的画像发呆模仿，不再因陛下的喜怒而惶恐不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和……疏离。就像此刻，明明有机会去争一争，她却毫不在意。
苏妧确实不在意那些妃嫔的争宠手段。模仿，讨好，祈求垂怜……这些都是将自身价值寄托于他人喜怒之上的弱者行为。她苏妧，不需要。
她要的，是让燕凛主动看见她，记住她，并且……记住的是她苏妧，而非透过她看到的任何影子。
“菱角，去把本小主那件月白色的旧披风找来。”苏妧吩咐道。
菱角一愣：“娘娘，那件……是不是太素了些？今日虽冷，但其他娘娘定然都穿着鲜艳……”
“就要那件。”苏妧语气不容置疑。
她不需要鲜艳的色彩去吸引眼球。月白，清冷，干净，与她此刻想要营造的气质相符。更重要的是，记忆中，那位宸妃苏清婉，似乎尤爱娇艳的颜色，尤其是海棠红与石榴红，明媚张扬，如同她盛放的生命。
她要做的，是截然相反。
梳妆完毕，苏妧看着镜中的自己。月白披风裹着纤细的身姿，未施粉黛，长发仅用那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因灵泉水的滋养透着健康的粉晕，眉眼清澈，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剔透，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这金碧辉煌却又压抑的宫廷格格不入。
“走吧。”苏妧起身，“我们去梅林走走。”
御花园的梅林，位于宴席所在地“浮碧亭”的西北方向，并非必经之路，但若从某些偏僻宫苑绕行，确有可能路过。更重要的是，此时正值红梅盛放，幽香阵阵，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苏妧带着菱角，不紧不慢地走向梅林。她算准了时间，燕凛与近臣饮宴，不会太久，按照他雷厉风行的性子，大约一个时辰后便会起驾返回乾元宫。而从浮碧亭回乾元宫，若不走主道，穿过梅林是一条近路。
寒风凛冽，吹动着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苏妧拢了拢披风，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下，仰头看着那虬枝上点点殷红，仿佛看得入了神。雪花偶尔飘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也恍若未觉。
她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菱角冻得有些发抖，小声道：“娘娘，咱们回去吧，太冷了，陛下……陛下怕是不会走这边……”
苏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冰雪雕琢的玉像。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就在菱角几乎要再次开口劝说时，梅林另一端，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仪仗的动静。
来了！
苏妧眸光一凝，迅速在脑海中唤出系统：“使用【白月光气质模拟器】，目标——苏清婉，哀婉、眷恋模式！”
【叮——已启用。消耗积分10点。剩余积分：-10（欠额，需尽快补足）。倒计时：一炷香。
一股奇异的能量瞬间笼罩了苏妧。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抹清冷孤傲悄然褪去，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哀愁，眉宇间笼罩着一种深切的、仿佛跨越了生死的眷恋与无奈。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眼神，空洞又专注，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凝望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这一瞬间，她不再是苏妧，而是完美复刻了燕凛记忆中，那个带着遗憾与深爱“逝去”的宸妃，在生命最后时刻可能流露出的神态！
燕凛在一众侍卫内侍的簇拥下，正快步穿过梅林。他今日饮了些酒，心头那惯常的暴戾被酒精稍稍压下，但眉宇间的阴郁却并未散去。他讨厌这种喧闹的场合，只想尽快回到他那空旷冰冷的乾元宫。
然而，就在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梅林深处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梅雪红艳之下，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那侧身凝望的姿势，那哀婉眷恋的眼神……
婉婉？！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滞！酒精带来的些微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的悸动。
怎么会？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踏出了一步。身后的李公公（此世界的御前大太监）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陛下？”
燕凛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身影。不对……不是婉婉。婉婉从不会穿这样素净的颜色，她的眼神永远是明媚的，带着光的，而不是这样……死寂的哀伤。
是那个替身……苏选侍。
认清了是谁，一股被戏弄、被玷污记忆的暴怒瞬间涌上心头！她竟敢！竟敢在此处，模仿婉婉临终前的神态？！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眼神阴鸷得吓人，大步流星地朝着苏妧走去。
菱角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苏妧看着那携着雷霆之怒而来的玄色身影，心中冷静地计算着距离和时间。就在燕凛即将走到她面前，那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实质化时——
【白月光气质模拟器】效果，戛然而止。
苏妧周身那哀婉眷恋的气质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沉静。她仿佛刚刚察觉到有人靠近，受惊般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真实的、未加掩饰的愕然与一丝慌乱。那双杏眼里，清澈见底，映着雪光与梅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哀愁与眷恋？只剩下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纯粹反应。
她看着近在咫尺、面色铁青、眼神骇人的燕凛，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微颤：“臣妾……不知陛下在此，冲撞圣驾，请陛下恕罪！”
她低垂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肩膀微微瑟缩着，是标准的、畏惧帝王威仪的反应。
燕凛所有的怒火和质问，在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伪装的转变面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模仿的痕迹，找到那令他暴怒的“赝品”证据。
可是，没有。
眼前的女子，脸色因寒冷和惊吓而愈发苍白，眼神干净得像山涧清泉，只有纯粹的惶恐不安。与他记忆中婉婉的任何一种神态都截然不同！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哀婉眷恋”，仿佛只是他酒醉后产生的幻觉！
是……是他看错了？
还是……这女人手段如此高明，能在瞬间切换伪装？
巨大的反差和不确定性，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他多疑而暴戾的神经。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极具压迫感地审视着跪在雪地里的苏妧。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寂静的梅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跪在地上的苏妧，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冰冷目光的重量，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剖析开来。她心脏微紧，但依旧维持着惶恐的姿态，心中却在冷笑。
疑惑吧，审视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她要的，就是让他无法确定，让他对她产生探究的欲望。
模仿白月光？不，那太低端了。
她要做的，是成为他心中一个解不开的谜题，一个无法归类的“意外”。
良久，燕凛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这寒风更冷：
“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