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林氏被废黜打入暴室,林家抄家流放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刮遍了前朝后宫的每一个角落。昔日煊赫的门第顷刻间崩塌,与之牵连的官员或贬或黜,朝堂格局为之肃清。而后宫之中,更是噤若寒蝉,那些曾依附贤妃、甚至参与过当年构陷之事的妃嫔宫人,无不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便有侍卫闯入宫门。
在这片肃杀与沉寂之中,宸皇贵妃苏妧的权势与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腊月二十六,天光放晴,连日的大雪终于停歇,金灿灿的冬日暖阳照在覆雪的重檐碧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内务府总管亲自前来长春宫叩请,未央宫已一切准备就绪,恭请皇贵妃娘娘移驾。
仪仗早已备好,规格远超皇贵妃制,近乎皇后鸾驾。苏妧身着皇贵妃品级的杏黄色蹙金绣彩凤祥云吉服,头戴九翚四凤珠冠,虽产后不久,身形尚未完全恢复,但通身的气度却愈发雍容华贵,眉宇间沉淀着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威仪。她由春桃和周全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踏出了长春宫的门槛。
宫道两旁,跪满了前来送行兼表忠心的妃嫔与宫人。她们垂着头,不敢直视那明艳不可方物的身影,只能看到那杏黄色的裙裾在眼前迤逦而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恭送宸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响彻宫闱。
苏妧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掠过跪伏的众人,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她知道,这些跪拜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多少是恐惧。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日起,她便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未央宫,位于紫禁城轴线之上,规制宏大,仅次於皇帝居住的乾清宫与太后居住的仁寿宫。朱漆宫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庭院深深,殿宇巍峨。汉白玉台阶,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雅致,椒墙的温香与地龙的暖意扑面而来。
苏妧踏入正殿,目光落在正中紫檀木案上,那被明黄色锦缎覆盖的一方宝印之上——凤印!
执掌六宫,号令嫔妃之权的象征!
萧靖渊早已下旨,中宫空悬期间,凤印由宸皇贵妃执掌。今日她迁宫,这凤印便正式移交至此。
内务府总管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将那覆盖着锦缎的凤印呈上。
苏妧深吸一口气,伸出纤纤玉手,缓缓揭开了那方明黄锦缎。
一方温润剔透、上钮交颈凤凰的白玉大印呈现在眼前,印文乃是朱文篆书“皇后之宝”四字。虽非皇后,但执此印,便可行皇后之权!
她将凤印轻轻拿起,入手微沉,冰凉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权力的感觉,充盈心间。
从冷宫废后,到执掌凤印的皇贵妃,这条路,她走了将近一年。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平身吧。”苏妧将凤印放回案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日后六宫事务,还需诸位尽心辅佐。”
迁宫仪式完毕,苏妧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召见了六尚二十四司的管事嬷嬷与太监。她端坐于未央宫正殿主位,凤印就放置在触手可及的案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垂手恭立的众人。
这些人,有的是贤妃旧部,有的是德妃暗中培植,也有的是多年沉浮的老油条。此刻,个个都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本宫初掌宫务,许多事情尚需熟悉。”苏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皇嗣初立,后宫安宁乃重中之重。以往如何,本宫不予深究。但从今日起,各司其职,需得恪尽职守,秉公办理。若有人阳奉阴违,玩忽职守,甚或结党营私,窥探圣踪……便休怪本宫按宫规处置,绝不姑息!”
她语气并不严厉,但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却让众人心头一凛。尤其是“窥探圣踪”四字,更是让几个德妃安插的眼线后背沁出冷汗。
“不敢最好。”苏妧微微颔首,“将各司近年账册、人事名录,三日内整理妥当,送至未央宫。本宫要亲自过目。”
她要借此机会,彻底摸清六司底细,将关键位置换上自己的人。这是掌控后宫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是!”众人心中叫苦,却不敢不应。
接下来的几日,苏妧几乎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账册与名录之中。她精力过人,又有系统暗中辅助,记忆力、分析力远超常人,加之前世经商的经验,查账核人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很快,她便从中发现了不少猫腻:虚报用度、以次充好、安插亲信、克扣份例……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录在案,并让周全暗中核实。
同时,她也并未忘记景阳宫的那位。德妃自贤妃倒台后,愈发深居简出,每日只在佛堂诵经,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但苏妧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娘娘,景阳宫那边,近日除了日常采买,并无异常。只是……德妃娘娘身边那个叫慧净的嬷嬷,前日借口去宝华殿添香油,与一个游方的姑子接触过,说了好一阵子话。”周全低声禀报。
游方姑子?苏妧眸光一闪。德妃这是又在搞什么鬼神之事?
“查清楚那姑子的底细。”苏妧吩咐道,“另外,让我们的人在景阳宫外围盯紧了,任何出入之人,都要留意。”
“奴才明白。”
处理公务之余,苏妧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一双儿女身边。景琰和静姝长得极快,粉雕玉琢,活泼可爱。萧靖渊几乎每日都要去未央宫,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享受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帝妃之间的感情,在共同养育孩子的过程中,似乎也愈发深厚稳固。
这一日,苏妧正在翻看司膳司的账册,春桃抱着静姝,乳母抱着景琰在一旁逗弄。萧靖渊下朝过来,脱下带着寒气的大氅,先凑过来亲了亲儿子女儿,才坐到苏妧身边。
“看这些做什么,小心伤了眼睛。”萧靖渊见她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有些心疼。
苏妧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柔声道:“臣妾既掌凤印,总要心中有数,方能不负陛下所托。只是没想到,这宫中积弊竟如此之多……”她适时地露出几分忧色。
萧靖渊揽住她的肩,安慰道:“慢慢来,不着急。若有那起子刁奴不服管教,直接打发了便是,不必费神。”
“陛下信任臣妾,臣妾更不能辜负圣恩。”苏妧靠在他怀中,轻声道,“臣妾会处理好,陛下前朝事务繁忙,不必为后宫琐事忧心。”
她的懂事与担当,让萧靖渊心中慰帖不已。他看着她灯下柔美的侧脸,只觉得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对了,陛下,”苏妧似想起什么,抬头道,“眼看就要年下了,宫中各项庆典、祭祀事宜也该准备起来。往年皆是贤……林氏与德妃姐姐操持,今年臣妾初掌宫务,想着是否请德妃姐姐从旁协助一二?也好让臣妾多学习学习。”
她主动提出让德妃参与,看似谦逊好学,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彰显自己大度,不给德妃借口说自己独揽大权,又能将德妃从景阳宫里引出来,放到明处,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萧靖渊不疑有他,只觉得苏妧思虑周全,便点头允了:“爱妃考虑得是。那就让德妃协助你办理年节事宜吧。”
“臣妾遵旨。”苏妧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德妃,本宫已执凤印,掌六宫。这年节盛宴,便是本宫为你设下的第一道台。
你可要……好好表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