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静了。
不是风停了，是风不敢动了。
当那柄石斧在元初手中彻底凝实的一刹那，方圆千里的规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空气里的微尘都被定格在了半空。
这把斧头，怎么看怎么寒碜。
石质粗糙，坑坑洼洼，斧刃上还崩了几个缺口，就像远古先民在河滩上随便捡块石头磨出来的残次品，扔路边都没人看一眼。
但就是这么个破玩意儿，让原本还在狂笑的圣使，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那一双诡异的重瞳疯狂收缩，直至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见了什么？
斧刃周围，空间不是在破碎，而是在“畏缩”。原本坚不可摧的三界壁垒，此刻像见到了天敌的软体动物，疯狂向四周退散，宁可露出背后漆黑的虚空，也不敢沾那斧刃分毫。
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底端的、无可名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圣使的理智。
“这是……力之大道？！”
圣使的声音直接变调，那是尖锐到极点的破音，“不可能！这方残破的世界怎么可能孕育出这种‘唯一’规则？！盘古早就死了！死透了！！”
“死没死透我不知道。”
元初单手拎着斧头，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拎一只宰好的鸡。但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震颤，鲜血刚顺着毛孔渗出，就被高温瞬间蒸发成红色的血雾。
这一斧的重量，承载的不是物理质量，而是一整个世界的“力”。
“但我知道，你马上就要死透了。”
元初缓缓抬头，那双眸子已经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没有感情，没有杂念，只有纯粹的、要劈开眼前一切阻碍的执念。
“想杀我？做梦！！”
圣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怕了。
哪怕刚才被金蝉子的愿力锁链困住，他也从未如此恐惧过。
没有任何犹豫，圣使那庞大臃肿的身躯瞬间炸开。
不是自爆，是解构。
哗啦！
漫天血肉瞬间化作了无数灰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串串流动的数据乱码，充满了无序和混乱。
“我是高维生命！我是规则的集合体！”
亿万个光点中，同时传出圣使重叠的咆哮声，“在这个低纬度世界，没有人能抹杀概念！我要走，谁能拦我？！”
咻咻咻！
无数灰色光点无视了物理距离，直接钻入了空间夹层之中。
他要逃回虚无。
只要有一颗粒子逃回去，哪怕元气大伤，他也依然是不死的存在。
“跑？”
元初嘴角微微扯动，扯出一个僵硬而狰狞的弧度。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石斧。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
但在斧头举过头顶的那一刻，整个世界，褪色了。
所有的色彩——金蝉子的金光、深渊的黑气、战场的血红，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剥离。
天地之间，只剩非黑即白。
在这极简的黑白世界里，那些已经钻入虚空夹层的灰色光点，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给老子……滚回来！！！”
元初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臂猛然挥下。
这一斧，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
就是直直地劈落。
大力出奇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斧刃划过的地方，并不是切开了空间，而是将这一整片“画面”强行折叠了。
原本相隔千米的虚空，被暴力地挤压在了一起。
“不——！！这是什么力量？！这不科学！！”
虚空中传来圣使惊恐欲绝的尖叫。
他发现自己那些已经逃逸的数据粒子，竟然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硬生生从高维空间里“拽”了回来。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法术博弈。
就是纯粹的力。
原本分散的亿万光点，被强行挤压回了那个丑陋的肉身形态，像是一个被狠狠揉皱的纸团。
紧接着，斧光落下。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画面就像是老旧电视机突然被人拔了插头。
噗。
一声轻响。
那个不可一世、吞噬规则进化的圣使，连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间，直接变成了虚无。
不是死亡，是抹除。
就像是用橡皮擦，轻轻擦掉了纸上的铅笔画。
干干净净。
【叮！
【警告：检测到宿主强行使用“力之大道（雏形）”
【系统提示：高维生物“圣使”已被概念抹杀。外来污染源剥离完成。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急促响起，但元初已经听不清了。
随着那一斧落下，黑白的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轰隆隆——！！！
迟来的巨响这才彻底爆发。
在元初面前，一条宽达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突兀地出现在古战场上。这一斧，劈开了大地，劈开了云层，甚至在大气层外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真空带。
而在那峡谷的尽头，原本圣使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青烟之中，似乎有一根极细的、连接着苍穹之上的透明丝线，也被刚才那一斧的余波，“崩”的一声，震断了。
三十三重天外，仿佛传来了一声轻飘飘的“咦”。
但这都不重要了。
元初身后的巨人虚影轰然消散。
那股支撑着他站立的力量瞬间抽离，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虚弱。
“操……这劲儿使得有点大了……”
元初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以为自己会摔在满是烂泥的地上。
但没有。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撞击感。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只是这怀抱的主人，身体正在飞速变冷，甚至有些……虚幻。
“阿弥陀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味道。
元初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金蝉子那张即使满是裂痕、却依然俊美得让人想揍一拳的脸。
这个和尚，此时身体已经半透明了，无数金色的光点正从他身上不断逸散，飘向空中。
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但他居然还在笑。
金蝉子低头看着怀里狼狈不堪的元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施主这一斧……倒是霸道得紧。”
元初想说话，但张嘴就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金蝉子也不嫌弃，抬起那只快要消失的手，轻轻替元初擦去嘴角的血迹，语气温吞：
“把贫僧身上的因果线都给吓断了。”
“你……这秃驴……”元初喘着粗气，死死抓着金蝉子的衣襟，指节发白，“都要死了……废话还这么多……”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金蝉子抬头看了一眼被劈开的天空，那一线阳光正顺着斧痕洒落下来，照在他破碎的脸上，圣洁得不可方物。
他收回目光，看着元初，眼神清澈见底：
“只是可惜……那一顿素斋，怕是请不了施主了。”
元初瞳孔微微收缩，疯了似地想要输送灵力给金蝉子，却发现自己的灵力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如同泥牛入海。
没用了。
本源燃尽，愿力散去，神仙难救。
“别白费力气了。”金蝉子轻轻摇了摇头，身体的虚化速度开始加快，“施主，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但这烂摊子……”
金蝉子指了指下方还在沸腾的深渊，又指了指元初手中的石斧，那个“不正经”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凑到元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留下了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低语：
“那丝线断了，上面的人……这会儿应该正急着找借口下界呢。”
“元初，替我……看好那只猴子。”
话音落。
怀中的重量骤然一轻。
那件残破的锦襕袈裟缓缓飘落在地，而在袈裟之上，再无金蝉子的身影。
只有一颗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普通石头珠子，那是愿力耗尽后的舍利，静静地躺在泥泞中。
元初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
风起了。
这一次，风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檀香散尽后的清冷。
“看好那猴子？”
元初慢慢直起身，捡起地上的那颗石珠，紧紧攥在手心，哪怕棱角刺破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空荡荡的前方，眼中那股因为力竭而消退的暴戾，再次一点点重新点燃。
“你倒是走得潇洒。”
元初把石珠塞进怀里，转身，拖着那柄还在滴血的石斧，走向那道被他劈开的深渊峡谷。
“行。”
“这笔账，老子帮你去天上算。”
“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