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黑暗时,隔壁房间解雨臣刚放下手里账本。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雕的海棠花佩。
这是他自幼佩戴的东西。
师傅二月红给的,说是保平安。
可此刻看着这枚海棠佩,他心头极其陌生的悸动正竭力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玉质的温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解雨臣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微凉的普洱。
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海棠树上,不知怎的有些出神。
今日种种,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掠过。
容灿戴着滑稽小墨镜的脸,她坐在自己腿上时毫无杂质的贴近温度,她说“贴贴”时理直气壮的语调,还有那句被无形掐断的“小九说”
【叮——】
一个极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解雨臣端茶的手颤了一下。
这声音陌生却莫名不让人生厌的,甚至还感觉它带点活泼?
没等他细想,一股强烈的困意便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这困意来得汹涌,却柔软的像温暖的海浪一样试图淹没了他的神志。
缓缓拽着他的意识下沉。
他蹙了蹙眉,想抵抗,身体却已不由自主的靠向椅背。
指尖一松,海棠佩无声滑落,掉在铺着柔软垫子的太师椅上。
书房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下来。
又或者,是他闭上了眼。
光线有些刺眼。
是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光亮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有熟悉的檀香和旧书卷的味道,还混著一点甜滋滋的、像是刚熬好的麦芽糖的香气。
解雨臣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解家老宅的书房里。
不对,不是他现在住的那处,而是记忆里他童年时常待的那个偏厅。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月白色绸衫,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著精致的海棠暗纹。
他的手变小了?白白嫩嫩,指节纤细。
他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触手是柔软的发丝,在头顶两侧各扎了一个小小的发髻,用红色的绸带系著,还垂著流苏。
这是他小时候的打扮。
是梦?
可触感太过真实。
他能感觉到绸衫滑过皮肤的微凉,能闻到空气里确切的气味,甚至可以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画眉鸟扑棱翅膀的声响。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小少爷,您怎么又躲这儿来了?”
一个穿着藏青布衫面目慈祥的老仆妇笑着走进来,手里端著个红漆托盘,上面放著一小碗冰糖莲子羹和几块做成海棠花形状的糯米糕。
“前头戏台子都搭好了,老爷请的贵客也到了。
今儿红二爷今儿登台演出,您不去瞧瞧热闹?”
红二爷?师傅?
解雨臣心里一动。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确实听过师父亲自登台,但那都是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了。
“贵客?”他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问,带着孩童的清亮。
“是呀,了不得的贵客呢。”
老仆妇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笑意。
“听说是张大佛爷亲自陪着来的,还有八爷呢。”
青山小姐可是一位顶顶贵气的小姐!”
“哎哟,那通身的气派,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
青山小姐?
解雨臣的心猛地一跳。
没等他细想,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被老仆妇牵着手引著往前院戏台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点孩童的好奇和期待,但属于成年解雨臣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个附在幼年自己身上的旁观者。
穿过熟悉的回廊,戏台那边传来的锣鼓点和胡琴声越来越清晰。
还有隐隐的人声,比平常家宴要热闹些,但也保持着上流社会的克制。
戏台搭在花园的水榭边,台下摆着数张黄花梨的官帽椅和茶几,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主位并排坐着他的养父和解家的几位长辈。
旁边稍侧一些的位置上坐着三个人,气质迥异却自成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左边那位穿着挺括的军装坐姿笔直如松,面容冷峻威严,只是坐在那里便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沉淀下来。
是年轻的张启山,张大佛爷。
他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余光却时刻留意著身旁。
右边那位则是一身青布长衫。
他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把折扇,嘴角噙著斯文又略显玩味的笑偏头和中间那人低声说著什么。
是齐铁嘴,齐八爷。
而中间那位
解雨臣的呼吸屏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
穿着一身样式简约却用料极贵的珍珠白色旗袍,长发如银缎般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松松挽起一部分。
她正抱着一只小狗侧着头听齐铁嘴说话,嘴角带着一点似乎觉得有趣的浅淡笑意。
可那张脸分明是容灿?!
不,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眼前的“她”眉眼间的神态更灵动,也更恣意一些。
少了如今容灿那种因失忆而偶尔流露的茫然空白,多了几分被精心娇养出来的、漫不经心的璀璨。
像是打磨好的明珠,自然而然地散发著光晕。
此时的她看起来更鲜活几分。是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精气神。
小解雨臣被老仆妇带到前排预留的一个小凳子旁坐下,位置正好在那位“青山小姐”的侧后方不远。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优越的侧脸线条,和眼窝处在阳光下被纤长睫毛遮挡出的浅浅阴影。
戏台上,一身戏服的二月红似乎唱的是三喜临门?
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沉浸在戏文中。
只有那位青山小姐似乎对戏文本身兴趣不大。
她听了一会儿目光便开始在台下逡巡,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无聊?
然后,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坐在小凳子上粉雕玉琢般的小解雨臣身上。
四目相对。
小解雨臣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被注意到的隐秘开心。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大人们常夸。
青山小姐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意比刚才对齐铁嘴时要真切得多,也淘气得多。
她忽然抬起手伸出食指,隔空对着小解雨臣轻轻勾了勾。
像在逗弄一只漂亮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