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解雨臣宅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挂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一圈圈荡开。
解雨臣站在廊下,粉衬衫换成了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慢慢摇著。
看见吴邪拉着容灿进来,他扇子停了停。
“舍得回来了?”声音很平静。
“嗯。”吴邪摸了摸鼻子,“麻烦你了小花,还得你等吃饭。”
“无妨。”解雨臣视线落在容灿脸上,声音软了软,“容小姐玩得可还尽兴?”
容灿点头:“吃了超级好吃的青椒肉丝炒饭。”
解雨臣挑眉:“哦?哪家馆子的手艺?”
“黑瞎子做的。”容灿老实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解雨臣扇子又摇起来,嘴角勾起个很浅的弧度:“黑瞎子啊倒是巧。”
他没再多问,转身引他们往饭厅走:“饭菜刚备好,趁热用吧。”
饭厅一张八仙桌,四把黄花梨木椅。
菜式简单精致: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梅渍小排,桂花糖藕,还有一盅腌笃鲜。
三人落座。
容灿是真的饿了,刚才还没吃饱就被拉回来。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糖藕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好吃。”她说。
解雨臣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眼里浮起点笑意。
他自己吃饭很斯文,一筷子菜要分三口。
但看着容灿腮帮子鼓鼓的、认认真真咀嚼的模样,
看她夹起一块梅渍小排后先凑到鼻子前闻闻然后才送进嘴里。
看她吃到姜丝时微微皱眉,悄悄吐到骨碟边上。
看她舀了一勺蟹粉豆腐吹凉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他看着看着,自己也不自觉地多吃了半碗饭。
吴邪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给容灿夹了块鱼,挑出刺后递给她:“尝尝这个,没刺了。”
又给她舀了勺虾仁:“这个嫩。”
再夹了块藕:“你不是喜欢甜的么。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
容灿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抬头看吴邪:“你也吃。”
“我吃着呢。”吴邪说著,扒拉了两口白饭。
“小花,”吴邪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弄完?”
“我想早点带她回杭州。”
“急什么。”解雨臣慢悠悠地夹了片笋,“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多住几天。”
“而且容小姐不是还没玩够吗?”
不等吴邪反应过来他就转移了话题:“吴邪,你这位容小姐倒是很下饭。”
吴邪一愣:“啊?”
“看她吃饭,让人胃口也好些。”解雨臣笑,视线飘向容灿,“容小姐喜欢听戏吗?”
容灿嘴里塞著虾仁,摇头。
“不知道。”她含糊地说。
“我这儿有座小戏台平时自己练功用。”
解雨臣放下筷子,声音放轻了些。
“容小姐想不想看点儿特别的?”
吴邪皱眉:“小花,她累了一天了”
“就一出。”解雨臣打断他,眼睛看着容灿,“《紫玉钗》不长,半小时。”
“只给你一个人唱。”
容灿眨眨眼:“现在吗?”
“现在。”
“好。”
吴邪在桌子底下踢了解雨臣一脚。
解雨臣面不改色,只是抬眼看他:“吴邪也来?”
“来。”吴邪咬牙,“我当然来。”
戏台在后院,很精致。
朱漆栏杆,描金彩绘,台前只摆了一张太师椅。
解雨臣让容灿坐下,自己则是转去后台。
吴邪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要是不想看就说,小花不会勉强的”
“想看。”容灿说。
她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戏台,里头有灯笼的光在跳跃。
过了几分钟,锣鼓点轻轻响起。
解雨臣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行头。
水粉色褶子,外罩淡紫帔,头戴点翠头面,耳边垂著珍珠流苏。
脸上化了妆后显得眉眼更精致了,唇上一点朱红。
他走到台中央,水袖一甩:
“忆郎赴试上神京,赠别临岐泪满襟”
声音清亮,带着戏腔特有的婉转。
一句三折,像春水绕石。
容灿坐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不懂戏文,但看得懂解雨臣的眼睛。
那双上了妆后更显风流的眼睛,在唱到“临岐泪满襟”时轻轻朝她瞥了一眼。
眼波流转,欲说还休。
好熟悉
吴邪在旁边啧了一声,别开脸。
解雨臣继续唱。
他身段极好,水袖翻飞像蝴蝶翅膀,转身时裙摆绽开一朵淡紫色的花。
唱到动情处,他走下戏台,一步一步走到容灿面前。
太近了。
近到容灿能闻到他脸上脂粉的香气,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金粉。
他俯身,水袖轻轻拂过她膝头。
那双上了妆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嘴里唱的却是戏词:
“愿郎此去登金榜,莫负闺中少妇情”
声音压得低,像耳语。
容灿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水袖上的绣花。
解雨臣唱词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他很快直起身,水袖一甩转回台上。
最后一句收得干净利落,只剩余音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戏唱完了。
解雨臣站在台上微微喘气,他看向容灿,嘴角弯起:
“容小姐觉得如何?”
容灿想了想:“好看。”
“哪里好看?”
“你好看。”她认真说,“衣服也好看。”
解雨臣笑了。
他妆还没卸,就这么走到她面前。
“那下次”他声音很轻,“再给你唱别的。”
“现在该休息了,容小姐。”
解雨臣卸完妆后领着他们去了客房。
是院子东侧的两间厢房。
“容小姐住这间。”解雨臣推开左边房门,“吴邪你住对面。”
“被褥都是新的,有什么需要就摇铃。”
吴邪看着两间分开的房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他习惯了和容灿一屋。
睡前会看她蜷在床上,半夜要起来给她掖被子,早晨睁眼侧着身看她安静的睡脸。
现在要分开
“谢谢小花。”他闷声说,拉着容灿进了她那间房,“我先帮你看看缺不缺东西。”
“那你一会过来跟我看资料,我今晚在你隔壁。”
“知道了小花。”
解雨臣准备的房间很大,并且极其雅致。
雕花拔步床,锦缎被褥,桌上还摆着一瓶新鲜的白海棠。
吴邪检查了窗户锁,又试了试床榻。
“晚上冷就多盖一层。”他叮嘱,“门记得锁好。”
“有事就喊我,我就在对面。”
“嗯。”容灿点头。
吴邪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那晚安,容小灿。”
“晚安,吴邪。”
吴邪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容灿在床边坐下,看着陌生的房间。
太安静了,没有吴邪翻书的声音也没有他偶尔的叹息,更没有折叠床吱呀的轻响。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走的时候说好到北京要告诉王萌一声的。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盖,按号码。
嘟——嘟——
“喂?”王萌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电视机的杂音。
“王萌。”容灿说。
“容小姐?!”王萌声音立刻亮了,“你到北京啦?怎么样?好玩吗?”
“嗯。”容灿顿了顿,“吃了很多特色菜,还见到了一个闻起来像冰淇淋做的猫猫人。”
“啊?”王萌愣住,“猫猫人?”
“一个好人。”容灿想了想,“香香的,还很好看。”
王萌:“”
他好像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容小姐,”最后他声音有点虚,“老板知道吗”
“知道。”容灿说,“他生气了。”
“那、那你还是听老板的吧”王萌小声说,“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对了,吴邪说你是憨憨。”容灿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了。
王萌:“啊?”
“可我明明觉得你很聪明,你会玩好多游戏。吴邪才是憨憨。”
容灿能听见电话那头他有点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王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其实没老板聪明但容小姐,我是真的担心你。”
“嗯。”容灿说,“我知道。”
“那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
“哦”王萌顿了顿,“北京冷吗?今天穿够衣服了吗?”
“穿了。”
“那那就好。”王萌声音更小了,“容小姐,你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晚安,王萌萌。”
“晚安,容小姐。”
电话断了。
容灿合上手机放在床头后在床上躺下,锦缎被面凉凉的。
翻身,睡不着。
又翻身,还是睡不着。
没有吴邪的呼吸声,感觉房间空得让人心慌。
她坐起来抱着枕头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拉开门。
走廊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在尽头。
她记得吴邪说“我就在对面”。
对面
容灿看着两扇几乎一模一样的门,犹豫了一下。左边?还是右边?
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
选到的是左边,容灿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门没锁。
房间里也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后在地上投出的菱形光斑。
床上有人。
容灿抱着枕头走过去,把枕头放在床边,然后爬上床在那人身边躺下。
被子掀开,她钻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闭上了眼睛。
这下终于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