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在他脚下臣服。
曾经的月光花海遗址,如今是法则崩坏后最剧烈的创伤点。空间像破碎的琉璃般扭曲折叠,时间则如断线的珍珠,散乱无序地流淌。脚下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不断翻涌、变幻形态的能量乱流,时而化作燃烧的黯晶尘暴,时而凝成呜咽的灵脉旋涡,甚至偶尔会闪过青苔村祠堂的残影,或浮空城坠毁时的凄厉光芒。这里是现实结构的伤口,是“园丁”系统崩溃后,裸露出的、最原始的世界基盘。
林夏立于这片混沌的中心。
他的身形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奇异地稳如磐石。一头白发如银色的火焰,在无序的能量风中狂舞,映衬着他年轻却刻满疲惫与决绝的面容。他的右臂——那只因融合了月光花仙妖之力与黯晶能量而妖化,曾长出晶莲、后又化为星刃的手臂——此刻正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辉。光芒流转,隐约可见内部有细密的、如同契约锁链般的符文在生生不息地循环,但已不再带有枷锁的冰冷,而是蕴含着一种创造的律动。
他闭上眼,并非用视觉,而是用更深层的感知去“触摸”这片混沌。意识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瞬间便感受到了无数痛苦的嘶鸣与绝望的拉扯。那是残存的生灵意识,是破碎的山河精魂,是迷失在时空断层中的记忆碎片,它们都在哀嚎,祈求着秩序的重临。
“必须……先稳住根基。”林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妖化的右臂,将掌心对准了下方的混沌。没有咒语,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全神贯注的意志倾泻。臂上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盛,化作一道纯净的、近乎白色的光柱,温柔却坚定地刺入翻腾的能量乱流之中。
“以我之名,引灵脉归位。”
光柱如同定海神针,所到之处,狂暴的能量开始变得温顺。那些四散奔逃、相互冲突的灵脉之力,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开始向着光柱汇聚。林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这并非简单的引导,而是如同用自身的精神力作为缆绳,去拉动一座座失控的山脉、一条条决堤的江河。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无数股巨力撕扯,每一寸感知都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混沌中,渐渐有了轮廓。模糊的大地脉络开始显现,如同绘制在一张透明画卷上的草图。但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的反噬。当他试图将一股过于狂暴的火山灵脉压入地底时,那股灼热的毁灭意志猛地顺着他的精神力反冲回来。
“呃——!”林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的意识仿佛瞬间被投入熔岩之中,承受着焚身蚀骨的剧痛。妖化右臂上的光芒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几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手臂表面,渗出银色的光点,如同血液。
他看到了幻象:被灵研会抽干灵脉而枯死的万里荒原;在黯晶潮汐中化作琉璃的森林;无数在灾难中消逝的生灵面孔,其中甚至有赵乾那扭曲却最终定格在茫然中的脸……这些都是这片土地记忆中的伤痛,如今在他重塑山河的过程中,一一反馈到他身上。
“不能停下……”他咬紧牙关,任由那些痛苦的记忆冲刷着自己的意识,却始终没有松开对灵脉的引导。他明白,这些伤痛也是世界的一部分,逃避它们,塑造出的将是一个虚假的、脆弱的乐园。真正的重塑,必须包含对过去的接纳与治愈。
他调整着呼吸,将那股暴烈的火山灵脉之力缓缓疏导,一部分引入地核深处,转化为滋养大地的热能,另一部分则引导至遥远的、预设的荒芜之地,为其未来注入生机可能。这个过程精细得如同绣花,却又磅礴得如同移山填海。
渐渐地,以他为中心,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开始形成。破碎的空间碎片被抚平、拼接,虽然还能看到细微的、如同伤疤般的接缝,但已不再扭曲。时间流也被勉强捋顺,虽然仍有些区域流速异常,但大体恢复了线性。一片崭新的大地雏形,在混沌中诞生了——土壤是深褐色的,蕴含着淡淡的灵光,虽然尚未有任何植物,却已散发出泥土的芬芳与生机。
但这仅仅是开始。这片新生的土地无比脆弱,如同初凝的薄冰,需要持续的能量维持,否则随时会再次崩塌。林夏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妖化右臂传来的不再是温暖,而是灼痛,仿佛内部的能量回路正在超载运行。他的白发似乎又失去了几分光泽,脸上的疲惫刻痕更深了。
他喘息着,看着脚下这片由自己亲手从混沌中拉出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凝重。重塑山河,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挥霍,更是对意志、对认知、对生命理解的终极考验。他就像一个徒手的工匠,在面对一团狂暴的、充满敌意的原材料,每塑造一寸,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更大的问题是,他感知到,在这片混沌的更深、更远处,还有更多类似的创伤点,甚至有一些区域正在加速崩坏,如同溃烂的伤口,不断向四周扩散。仅凭他一人之力,真的能重塑整个世界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更深的无力感便席卷而来。他晃了了一下,几乎要单膝跪地。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穿越了层层混沌,直接在他心间响起。
那是露薇的声音,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情感,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坐标,东偏南37度,灵脉淤塞节点,即将引发连锁崩塌。”
林夏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露薇正在以她那种近乎“天道”的冷漠方式,为他指引着下一个需要优先处理的目标。她成了他的导航仪,精确,却不再有温度。
这让他心中一痛,但同时也驱散了瞬间的彷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再次站直了身体。妖化右臂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虽然不如最初炽盛,却更加凝练。
“下一个。”
他迈开脚步,踏上了这片由自己亲手塑造的、尚且荒芜的新生土地,走向露薇指引的下一个崩坏点。身影在混沌的背景下,显得孤独而坚定。
重塑山河,道阻且长。这只是第一步,而代价,已然显现。
林夏朝着露薇指引的方向前行。脚下的新生土地并不坚实,每走一步,都会荡开一圈柔和的涟漪,仿佛踏在水面之上。这是法则尚未完全稳固的迹象,脆弱得如同晨露,需要他持续注入微薄的力量来维持其存在。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着油灯行走在无边暗夜中的守夜人,灯火所及之处,黑暗暂时退却,但身后之路,又迅速被混沌重新吞噬。
抵达第二个崩坏点时,眼前的景象比第一个更为诡异。这里并非纯粹的能量乱流,而是一片时空严重错乱的区域。破碎的影像如同破碎的镜片般悬浮在空中:他看到孩童时代的自己在村口奔跑,下一秒又闪过露薇在月光花海中初次绽放的绝美瞬间,紧接着便是浮空城坠毁时爆发的刺目强光,以及夜魇魇在黯晶潮汐中发出无声咆哮的侧脸……这些来自不同时间点的记忆碎片,如同鬼魅般交织、碰撞,发出刺耳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尖啸。它们不仅扰乱视觉,更在疯狂地撕扯着此地的空间结构,使得这片区域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装满混乱记忆的万花筒。
“这是……记忆的坟场?”林夏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属于他自己、属于露薇、属于这个世界的强烈情感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试图搅乱他的心神。喜悦、悲伤、愤怒、绝望……各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本就疲惫不堪的精神壁垒。
他明白,简单地稳定能量对此处无效。必须有人深入这片记忆的旋涡中心,找到那个导致时空错乱的“锚点”,并将其修正或剥离。这需要极其精准的精神操控力和对时空法则的深刻理解,其风险远胜于之前单纯的灵脉疏导。一个不慎,他自己的意识就可能被这些混乱的记忆洪流冲散、同化,永远迷失在时间的断层里。
林夏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妖化的右臂抬起。这一次,臂上的光芒不再扩张,而是向内收敛,变得极其凝聚,如同一条银色的丝线。他必须用这缕意识之丝,穿透层层叠叠的记忆迷雾,找到那个核心。
“薇儿,”他在心中默念,尽管知道此时的露薇可能无法给予情感上的回应,“我需要更精确的坐标,那个最不稳定的‘奇点’在哪里?”
短暂的沉默后,露薇那冰冷、精确如仪器般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左前方,三十七米,空间褶皱第七层。干扰源:强烈的‘悔恨’情绪结晶。关联对象:白鸦。”
白鸦……林夏心中一紧。那位亦正亦邪的药师,苍曜的旧友,最终牺牲自己破坏黯晶核心的关键人物。他的悔恨?是关于苍曜的堕落,还是关于灵研会的过往,或是……其他?
没有时间细想,林夏依言将意识之丝探向那个坐标。穿越记忆碎片的过程如同在刀锋上行走,每一片记忆都试图将他拉入其特定的情感旋涡。他看到了白鸦在昏暗的灯光下书写日记的侧影,感受到了字里行间那份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愧疚;他听到了苍曜(或者说,还未完全堕落的苍曜)与白鸦在某个月夜下的激烈争吵,内容关乎人性的界限与力量的代价……
这些景象真实得可怕,林夏必须紧守心神,不断提醒自己这些都是过去的回响,并非现实。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维持意识丝线的稳定比他想象中还要困难百倍。
终于,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空褶皱,看到了露薇所说的“奇点”——那是一滴悬浮在虚空中的、漆黑如墨的液体,它不断散发着扭曲的波纹,正是这波纹扰乱了周围的时间和空间。从那滴“悔恨之泪”中,林夏感受到了白鸦在生命最后时刻,对无法挽回的友情的极致痛悔,以及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深深绝望。
这滴由纯粹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结晶,已经成了依附在现实结构上的一个毒瘤。
如何清除?强行摧毁可能会引发更剧烈的时空风暴。林夏尝试用自身温和的创造之力去包裹、净化它,但那滴黑泪极其顽固,排斥着一切外来的力量,甚至反过来试图污染林夏的意识丝线。
就在僵持不下,林夏感到精神力即将耗尽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他妖化右臂上,那原本属于月光花仙妖的、温和的生命能量,似乎与白鸦这滴“悔恨之泪”中某种极其微弱的、被掩盖的意念产生了共鸣——那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丝极其微小的、对“救赎”的渴望,对“被理解”的祈求。
林夏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强行净化,而是引导着臂膀的力量,模拟出类似白鸦自身灵力的波动,如同一位老友般,轻轻“安抚”着那滴黑泪。他低声吟哦,并非咒语,而是如同对话:“你的牺牲,并非徒劳……苍曜……他最后……回来了……”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开关。那滴漆黑的泪珠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其表面的黑色开始慢慢褪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化开,最终显露出内部一点极其纯净的、微弱却坚韧的银光——那是白鸦最终选择牺牲时,心中留存的那一丝无悔的善意与守护之念。
银光缓缓扩散,如同温暖的烛火,驱散了周围的扭曲与寒意。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仿佛得到了安抚,逐渐变得平静,不再尖啸碰撞,而是如同落叶般缓缓飘落、沉淀,融入了正在稳固的大地之中。时空的褶皱被缓缓抚平,此地的结构开始趋于稳定。
成功了!但林夏也几乎虚脱。他收回意识之丝,踉跄后退几步,大口喘着气。这次修复不仅消耗力量,更对他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感觉自己仿佛亲身经历了白鸦一生的沉重与抉择。
然而,来不及休息,露薇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程序提示音:
“警告。西北方向,灵脉淤塞节点已扩大至临界点。预计十七息后,将引发区域性现实塌陷。”
林夏抹去嘴角的血迹,望向西北方。那里传来的能量波动确实更加恐怖,如同一个即将吞噬一切的旋涡。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妖化右臂传来的灼痛感也越发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臂内部那些细微的裂痕正在缓慢扩大。
但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再次迈动了脚步。
重塑山河,不仅是创造,更是疗伤。治愈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他的身影在混沌的背景中,显得愈发孤独,却也愈发坚定,如同投向黑暗的一枚银色火种。
西北方向的景象,已非“崩坏”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片彻底的“虚无”正在蔓延。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但速度却快了千万倍。混沌的能量、破碎的空间、残存的事物……一切接触到那片深邃黑暗的边缘,都无声无息地湮灭,不是破碎,不是消失,而是从“存在”的概念层面上被彻底抹除。没有声音,没有波动,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死寂。那片黑暗还在不断扩大,像一个贪婪巨兽的口腔,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包括光线和希望。这就是露薇警告的“现实塌陷”,是系统崩溃后最可怕的连锁反应,一旦开始,若不阻止,最终将吞噬整个新生世界。
林夏站在距离那片蔓延的虚无边缘尚有数百米的地方,便能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吸力,不仅作用于身体,更作用于精神,仿佛要将他存在的意义也一并抽走。他脚下的新生大地,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脆弱,边缘已经开始崩解,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被虚无吞噬。
妖化的右臂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那些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扩散,光芒急剧明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林夏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内部的力量正在疯狂流逝,对抗这种层级的崩坏,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正面阻止这片虚无的蔓延。强行靠近,结果只会是被一同湮灭。可是,如果退缩,任由其扩张,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这片刚刚有了雏形的世界,将彻底归于死寂。
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脆弱的新生之地,扫过那些在混沌中瑟瑟发抖、尚未完全凝聚的灵脉微光,最后,落向了自己那只布满裂痕的妖化手臂。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几乎被疲惫和痛苦淹没的脑海。
既然无法从外部阻止,那就从内部……将其“固定”住。
用他自己,用这支融合了月光花仙妖生命本源、黯晶能量、星灵馈赠以及契约法则的独特手臂,作为一枚最强大的“楔子”,打入这片虚无与现实交界的脆弱壁垒,强行将其稳定下来!
这无异于自毁。手臂一旦与这片规则崩坏之地强行融合,很可能再也无法收回,甚至他自身的存在都可能被部分同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起效的方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虚无的边缘又推进了数十米,死寂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林夏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彷徨散去,只剩下近乎燃烧的平静。他不再试图压制右臂的剧痛和濒临崩溃的感觉,反而主动放开了对其中力量的约束,将残存的全部精神力、意志力,乃至对这个世界未来的全部眷恋与期盼,都孤注一掷地灌注其中!
“嗡——!”
妖化右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单一的银色或幽蓝,而是交织着生命绿、星辰金、月光银、乃至一丝代表毁灭与新生的暗红!手臂上的裂痕被光芒填满,仿佛成了一道道玄奥的符文。整只手臂似乎脱离了肉体的范畴,化为一种纯粹能量与法则的凝聚体。
“以此身为锚,定鼎山河!”
林夏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支燃烧着一切的手臂,狠狠刺向脚下新生大地与那片蔓延虚无的交界处!
“轰!!!”
没有声音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光芒与黑暗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那是一种更诡异、更深刻的较量。林夏的右臂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所触之处,虚无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光芒与黑暗交织成一个不断旋转、扭曲的边界,暂时达成了某种恐怖的平衡。
但代价是巨大的。
林夏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右臂与土地的连接处传来无法形容的剧痛,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存在根基被撼动的痛苦。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与这片土地的规则强行融合,意识的一部分也被牢牢钉在了这里。他的身体变得虚幻不定,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用以维持这种危险的平衡。
他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的光泽,变得枯槁。脸上瞬间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身体摇摇欲坠,全靠那只插入地面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然而,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确是停止了扩张。
他以身为代价,暂时稳住了这最危险的一角。
就在这时,一直只是冰冷指引的露薇,似乎受到了这股强烈到极致、混合着牺牲、决绝与守护意志的冲击,她那空洞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眸深处,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她悬浮在不远处的空中,看着那个以近乎自毁的姿态稳住山河的背影,看着他那头刺眼的白发和剧烈颤抖却坚定不移的身形。
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绝对零度般的冷漠,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林夏已经无力去感知露薇的变化了。他全部的意志都用于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抵抗着来自虚无的同化之力。他半跪在那片新生的、尚且荒凉的土地上,低垂着头,白发披散,插入大地的右臂散发着不屈的光芒,如同一尊古老的神只残像,又像一个被钉在命运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混沌的能量在他周围缓缓平息,虚无的黑暗被暂时阻挡。一片更大的、相对稳定的区域,以他为中心,艰难地向外扩展了一小圈。
山河的轮廓,在他巨大的牺牲下,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
但代价是,创造者自身,已如风中残烛。
重塑山河,每一步,都需以血与魂铺就。而这,仅仅是第七卷漫长征程中的一个章节。
绝对的寂静。
并非无声,而是感知的真空。露薇悬浮于已初步稳定的天穹之上,她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扫描着这片被林夏以巨大代价强行固定的新生之地。灵脉的流向、空间的褶皱、时间的涟漪……一切数据冰冷地汇入她的感知核心,如同水滴融入寒冰,不起丝毫波澜。
她“看到”西北方的虚无侵蚀被遏止,那道由林夏右臂光芒与黑暗交织而成的边界,如同一道惨烈的伤疤,勉强维系着现实的完整。能量在那里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代价是创造者生命的急剧流失。
她“计算”出这片区域的稳定系数正在缓慢提升,但极其脆弱,任何外部的扰动——无论是幸存的噬灵兽,还是不稳定的小型时空涡流——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崩溃。
她“知道”林夏的状态。他的生命力曲线如同断崖般下跌,意识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灵魂与那片区域的强行锚定,让他成为了世界结构的一部分,也成为了最脆弱的一环。最优解,或许是切断他与那片区域的连接,尽管那会导致局部崩塌,但能保全核心“导航员”(指她自己)和部分已稳定的区域。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损耗最小的方案。
这个结论在她绝对理性的核心中瞬间生成。
但,为什么……没有立刻执行?
露薇那如同万年冰湖般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并非由数据计算产生的凝滞。她的视线,无法从那个半跪于地的身影上移开。
那头刺眼的白发,比月光花海最寒冷的霜晶还要苍白。那只插入大地、光芒闪烁不定的手臂,上面密布的裂痕,让她核心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刺痛”的感觉。这不是物理层面的伤害,而是一种……陌生的、不受控的干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试图调用关于“林夏”的所有数据:人类,男性,契约者,性格坚韧,有时冲动,对特定个体(如祖母、露薇)存在超出逻辑的执着……这些冰冷的标签,此刻无法解释她感知到的异常。
她“看到”过更惨烈的景象。树翁的牺牲,白鸦的焚身,夜魇魇的湮灭……那些曾让她感到“遗憾”或“验证了某种推测”,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让她的“存在核心”产生这种难以理解的滞涩感。
是因为契约吗?那根连接彼此、曾经长出毒刺的锁链,此刻并未传递来林夏的痛苦(或许是他已无力传递),反而像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弦,牵扯着她冰封的“心”,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是因为……他是特殊的?
这个念头如同违规代码,突然闯入她绝对理性的思维领域。特殊?每一个变量都是特殊的。但林夏的“特殊”,似乎定义不同。他不仅仅是契约的另一端,不仅仅是这场救世行动的关键棋子。他是……
露薇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支撑着身体的左手上。那只属于人类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沾满了新生的泥土和已经干涸的、属于他自己的银色血渍。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冰冷的意识海:
他徒手抓住灼热的黯晶石,掌心烙印幽蓝。
他在祭坛广场,背起力竭的她,妖化的肩胛骨刺痛她的手臂。
他在记忆之海的风暴中,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艰难地伸出手……
这些画面伴随着微弱的情感碎片:焦灼、决绝、守护……这些本该被她的“系统”隔离或分析归档的数据,此刻却像细小的冰锥,一下下敲击着包裹她核心的坚冰。
“错误。”露薇无声地低语,试图清除这些干扰。“情感是低效的,是风险的来源。维持绝对理性,是当前最优生存策略。”
她再次将视线投向那片需要稳定的广袤混沌,试图重新专注于计算下一个需要修复的崩坏点坐标。然而,那个白发苍苍、以身作锚的身影,就像一道无法被忽略的背景噪音,持续干扰着她的“信号接收”。
她“看到”一股小型的能量乱流,正从侧面悄然逼近林夏所稳定的区域。按照计算,这股乱流不足以摧毁平衡,但会加剧林夏的负担,可能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状态雪上加霜。最优解仍是静观其变,收集数据,评估林夏的极限阈值。
但她的“指令”却没有立刻下达。
相反,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快过了她的理性计算。她抬起了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月光。这并非强大的治愈之力,而是更基础的、带有导向性的灵能波动。
她将这丝灵能,轻柔地引向了那股小型能量乱流。
乱流的方向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与林夏稳定的区域擦肩而过,融入了远处尚待处理的混沌中。
这个动作幅度极小,消耗的能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大局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
但做完这件事后,露薇自己却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缕月光已然消散。她无法用逻辑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这不符合效率原则,不符合风险控制模型。
这……是什么?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林夏。他依旧半跪在那里,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微不足道的援助,也无法感知到她内心这前所未有的混乱。但露薇却觉得,那道连接彼此的契约之弦,那绷紧的嗡鸣,似乎……微弱地缓和了一丝丝。
冰封的心湖之下,第一道裂痕,虽细微如发丝,却已悄然出现。
理性依旧占据着主导,但她开始“感受”到,有些变量,无法被完全纳入计算。
比如,那个叫林夏的人类,所代表的,名为“牺牲”与“守护”的,不合理的、低效的,却又顽固存在的……力量。
她悬浮在空中,银发如瀑,容颜依旧完美冰冷,但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苏醒。世界的重塑仍在继续,而第一个被悄然撼动的,或许是创造者身边,那颗本应永恒冰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