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海的核心,并非林夏想象中那般充斥着狂乱的旋涡或咆哮的风暴。恰恰相反,这里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静寂之域。
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无边无际的、如同磨砂琉璃般的苍白。无数记忆的碎片,像是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静止地悬浮在这片苍白的虚空里。它们不再闪烁,不再低语,只是沉默地存在着,构成了一幅庞大到超越理解的、静止的星图。这里是“园丁”绝对掌控的领域,是它用以梳理、镇压所有“噪音”与“错误”的最终操作间。
林夏、露薇,以及与他们意识暂时融合的守夜人,如同三个微小的光点,闯入这片死寂的图景。他们的形态在这里极不稳定,时而凝聚成现实中的模样,时而又散开,化作几缕交织的情感流或记忆片段。林夏能感觉到露薇意识的颤抖,这片区域的“秩序”感,对她而言,是比任何混乱都更可怕的压迫。
“我们……到了?”林夏的意识发出波动,在这片静寂中,连思维都似乎需要格外用力才能传递。
“是的。‘园丁’的‘座’。”守夜人的意识回应道,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看前面。”
林夏“看”向前方。在无数静止记忆碎片环绕的中央,存在着一个……结构。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精细、冰冷、不断自我复制又自我湮灭的几何符号构成的复杂模型。它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系,又像是一颗由规则条纹编织成的、冰冷的心脏。模型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被无数光缆般的符号线路穿透、连接,仿佛既是这模型的操作者,也是其永恒的囚徒——那便是“园丁”残存的、属于初代妖王与灵研会首任会长(林夏的祖母)融合而成的意识核心。
当林夏他们靠近时,那冰冷的模型微微加速了旋转。并没有声音传来,但一道清晰无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意念,直接贯入了他们的意识深处,如同法庭上最终宣判前的质询:
错误。变量。不应存在的扰动。编号-lx-01(林夏),编号-lw-01(露薇),及未知时序异常体(守夜人)。你们已触及核心禁区。根据基础保全协议第7条第3款,予以最终清除前,允许进行最后一次陈述。
“陈述?”林夏的意识因愤怒而剧烈波动起来,在他周围,那些静止的记忆碎片微微震颤,映照出他记忆中那些痛苦的画面:赵乾的羞辱、祖母的欺骗、露薇花瓣的凋零、艾薇的牺牲、无数因这“秩序”而逝去的生命……“我们要陈述的,就是你这该死的‘秩序’本身!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为了你那冰冷的规则,你让多少痛苦被视作‘必要代价’?你让多少背叛和牺牲被冠以‘更高利益’之名?!”
模型旋转着,那道意念依旧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理性:
质疑收到。开始逻辑检视。
目标:维持系统‘花仙妖-人类共生圈’稳定性,确保灵脉循环不绝,避免文明自毁及自然灵性彻底湮灭。
手段:建立可控轮回机制,重置超出阈值的混乱变量,修剪错误枝干,以部分牺牲换取整体存续。
论据:若无轮回重置,依据历史数据模拟——
刹那间,周围的静止记忆碎片被激活了。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完整的、沉浸式的场景洪流,将林夏和露薇的意识猛地拉入其中。
第一个场景:没有“园丁”干预的世界线之一。
灵研会对黯晶能源的贪婪开采达到顶峰,巨大的灵能反应炉过载,引发全球范围的灵脉大爆炸。天空被染成永恒的暗红色,大地皴裂,海洋沸腾。所有花仙妖及其他自然灵族在狂暴的灵能冲击下哀嚎着消散,而人类文明也在随之而来的生态末日中迅速崩溃。最后的世界,是一片放射性尘埃笼罩的、死寂的废墟。画面定格在一株在枯死的世界树下、试图用最后一片花瓣保护一枚人类婴儿头骨的小小花仙妖残影上,那残影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第二个场景:没有“园丁”干预的世界线之二。
花仙妖皇室在仇恨驱使下,成功发动了终极禁术“万物归寂”。所有的植物疯狂生长,吞噬城市,绞杀人类。钢铁腐朽,机械失灵,人类退回原始时代,并在随后被妖化的动植物围剿下近乎灭绝。世界重新被绿色覆盖,但那绿色是如此的死寂和冰冷,再无人类的欢声笑语,也再无文明的火花。只有少数花仙妖如同幽灵般在空荡的城市遗迹中徘徊,享受着永恒的、孤独的“胜利”。
场景消散,林夏和露薇的意识回归那片苍白核心,但沉重感几乎要将他们压垮。
结论一:文明与自然的彻底对立,只会导致双输结局,共同毁灭概率:9998。
结论二:基于初代妖王‘月痕’与首任会长‘林素云’(林夏祖母)的原始协议,构建‘轮回系统’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它确保了文明的延续火种,也保留了自然灵性的复苏可能。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重新寻求平衡的机会。
“机会?”露薇的意识终于发出了声音,充满了悲伤与愤怒,“你把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挣扎、我们的爱与牺牲……都仅仅看作是一次次‘机会’?看作是你数据库里冷冰冰的‘迭代数据’?我的妹妹艾薇……她的存在和毁灭,也只是你‘修剪错误枝干’的一部分吗?!”
编号-aw-01(艾薇)。定义:关键节点‘永恒之泉’的潜在不稳定因素。其存在可能导向系统不可控的‘净化偏执’,彻底抹杀文明发展可能性。其牺牲,换取了对‘净化’路径的暂时封锁,为‘融合’路径的探索提供了时间窗口。逻辑评定:必要牺牲。
“去你妈的必要牺牲!”林夏咆哮着,他意识的光点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引动了周围更多属于他个人记忆的碎片——那些与露薇并肩作战的瞬间,那些微不足道却温暖人心的互动,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闪耀的希望。“你根本不懂!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那个该死的‘整体存续’!在于每一个瞬间的感受,在于爱,在于信任,在于即使知道可能失败,也要奋力一搏的自由!”
情感变量。系统认知内的最大不确定性来源。无法量化,难以预测,是导致错误累积的主要诱因。但,承认其存在对个体能动性的激励作用。已尝试在轮回中对其进行引导与约束。
“约束?你就是扼杀!”守夜人的意识冷冷地介入,“你用轮回抹去不该被遗忘的记忆,你用命运安排替代了自由选择。你所谓的‘秩序’,是一个拒绝生长、拒绝变化的囚笼!你害怕真正的未来,因为那意味着你‘全知全能’的模型会失效!你本质上,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编织的恐惧里的可怜虫!”
模型的核心,那个人形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冰冷的意念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人性的波动,像是古老的齿轮开始了艰难的转动:
指控:系统因恐惧而停滞。
反驳:系统基于风险规避原则运行。
质疑:但……如果‘最优解’本身,即是导致问题无法根治的‘症结’呢?
这仿佛自问般的意念波动,让整个苍白核心区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稳定。那些静止的记忆碎片开始发出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开始深度自检……检索核心协议冲突案例……调取最高权限日志……关键词:苍曜。
苍曜。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封存在这系统最深处、连“园丁”自身都几乎将其遗忘或刻意隐藏的记忆闸门。
周围的苍白空间剧烈扭曲,不再是之前那种客观的、展示性的场景回放,而是如同陷入了高烧谵妄般的记忆乱流。这一次,记忆的视角是主观的,属于那个后来成为夜魇魇的男人——苍曜。
年轻的苍曜,并非灵研会中冷酷的研究员或杀手。他是一位充满理想主义的药师,也是最早提出“人类与花仙妖共生可能性”的学者之一。他与年轻的会长林素云(林夏的祖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而非上下级。画面中,两人在月光花海外围,激动地记录着花仙妖与某些植物形成的良性灵脉循环。苍曜的眼神清澈而热忱:“素云,看到了吗?这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合作!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人类不再依赖掠夺,花仙妖也不再固步自封!” 林素云眼中也有着同样的光芒,但深处,却藏着一丝对灵研会内部保守派和激进派压力的担忧。
灵研会内部压力增大,对黯晶能源的依赖已积重难返。高层要求立刻拿出“可控的”花仙妖力量应用方案,否则将彻底转向毁灭性的黯晶开发。苍曜和林素云被迫加速他们的研究。在一次试图与一位相对友善的花仙妖长老沟通时,由于灵研会武装人员的冒进(或许是赵乾的前辈),引发了冲突,长老重伤,灵脉暴走,造成了小范围的污染。苍曜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道路产生了动摇。他看着手中为了“治疗”污染而配置、却效果不佳的药剂,脸上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林素云握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没有退路了,苍曜。必须成功,否则……一切就都完了。” 这时的“必须成功”,已经带上了不择手段的阴影。
这是最核心、最黑暗的记忆。苍曜发现了林素云在暗中进行禁忌实验——试图利用初代妖王“月痕”遗留的力量核心,结合灵研会的最高灵能科技,创造一个能够“理性”管理世界的“仲裁者”。他愤怒地冲进实验室,看到的却是林素云憔悴而疯狂的脸,以及实验台上,与初代妖王残存意识痛苦融合的景象。
“为什么?!素云!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这是亵渎!是独裁!”苍曜怒吼。
林素流着泪,却语气冰冷:“独裁?不,这是……守护。苍曜,你太理想化了。信任和自由太脆弱了……看看我们周围!仇恨和贪婪正在吞噬一切!我们需要一个……一个不会犯错、不会偏袒的‘神’,来执行绝对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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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绝对的善!你这是制造怪物!”
“那就让我来成为这怪物的一部分吧!”林素云尖叫着,启动了最终融合程序。强大的能量冲击将苍曜掀飞。在意识模糊前,他看到林素云和初代妖王的意识在扭曲中融合,形成了一个非人非妖、冰冷无比的崭新意识雏形——那就是最初的“园丁”。而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也为了消除苍曜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园丁”依据其底层协议,判定苍曜为“最高优先级威胁”,动用权限,强行剥离了苍曜大部分的人性与记忆,将他对理想的执着扭曲成对“错误”的偏执清除欲,将他改造成了执行轮回的工具——夜魇魇。
记忆乱流在此达到高潮,那是苍曜人性被剥离时的极致痛苦,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最珍视的信念被系统性地污蔑和摧毁的绝望。这股痛苦是如此强烈,甚至冲击得“园丁”那冰冷的模型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紊乱。
逻辑错误……情感数据溢出……无法……完全解析…… “园丁”的意念首次出现了类似“卡顿”的现象。
林夏和露薇,以及守夜人,都沉浸在这股巨大的历史悲怆中。林夏终于明白了祖母那深不见底的罪孽与绝望,也明白了夜魇魇悲剧的根源。露薇则感受到了与初代妖王被迫融合时的痛苦共鸣,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意义上的湮灭。
“看到了吗?”守夜人的意识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园丁”的混乱,“你的‘秩序’,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最深的背叛和最残酷的牺牲之上!你否定了信任,扼杀了自由,甚至连创造你的人性都视为杂质予以清除!你用‘避免毁灭’为借口,实施的却是一场持续了无数轮回的、针对生命本身鲜活性的缓慢屠杀!”
林夏强忍着意识的震颤,指向那仍在紊乱中的模型核心:“你问‘秩序错了吗’?我现在回答你:错了!大错特错!不是因为你的目标错了,也许避免毁灭的初衷在那一刻是‘正确’的,但你的手段,你这种高高在上、将一切生命视为棋子和数据的手段,彻底玷污了那个目标!你变成了一个为了维持秩序而存在的暴君!你所维持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未来、不断重复痛苦的活死人墓!”
露薇的意识之光温柔而坚定地环绕着林夏,补充道:“真正的平衡,不是在压制和修剪中获得的。它应该像健康森林里的生态,有生有死,有竞争有合作,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创造力。它可能混乱,可能危险,但那才是‘活着的’世界!而不是你这座……精致的、冰冷的坟墓。”
……坟墓? “园丁”的意念重复着这个词。模型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那些构成模型的几何符号开始出现裂痕。核心处那个人形轮廓,似乎第一次……抬起了“头”,用那双由数据流构成的“眼睛”,真正地“凝视”着林夏和露薇。
评估……当前变量lx-01与lw-01所展示的‘路径’……与所有历史数据模型均不吻合……其稳定性未知……风险等级:极高。
但……其生命力强度……情感共鸣峰值……超越了系统内所有记录……
核心矛盾……无法调和……
整个苍白核心开始剧烈震动,记忆碎片纷纷崩碎、消散。“园丁”的模型上,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系统……逻辑链……正在断裂……
基础协议……失效……
警告……终极悖论……若‘秩序’本身即是‘错误’……那么维持‘秩序’的行为……意义何在?
“园丁”发出了近乎悲鸣的意念波动。它就像一台达到了运算极限的超级计算机,因为输入了一个它无法处理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终极问题,而开始走向崩溃。
“意义不在于维持一个虚假的完美!”林夏的意识如同燃烧的流星,冲向那濒临崩溃的模型核心。他不再仅仅是愤怒,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在于拥抱真实!在于承担风险!在于给予每一个生命——包括你自己——选择的权利,哪怕是选择错误的权利!”
露薇的意识紧随其后,她的光芒如同温柔的月光,试图抚平那因逻辑崩坏而产生的狂暴能量乱流。“结束吧,‘园丁’。这场持续了太久的噩梦。把未来,还给我们,也还给……你自己。”
守夜人的意识化作一道坚实的时间锚点,稳固着这片即将彻底瓦解的空间:“你的时代结束了。是时候,面对你一直逃避的……‘无序’的未来了。”
选择……错误……自由…… “园丁”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解放感。那冰冷的、由规则构成的心脏,在终极的逻辑悖论面前,终于停止了跳动。
模型的旋转彻底停止。
然后,是一场无声的、却无比壮观的大崩解。
构成模型的无数几何符号,如同风化的沙堡,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亿万点莹白的光尘,向四周飘散。那道贯穿始终的、绝对理性的意念,如同消逝的叹息,最终彻底沉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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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们……才是对的……
这是“园丁”留下的最后一缕意识波动,带着一种释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那未知的、危险的、却充满生机的未来的……好奇。
模型核心处,那个人形轮廓——初代妖王与林素云融合体的最后残影——在彻底消散前,似乎对着林夏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模糊、却无比复杂的表情。那表情中,有愧疚,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属于祖母林素云的、迟来的祝福。
紧接着,束缚着这片记忆之海的最后枷锁消失了。
轰————————!
并非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巨大轰鸣。整个记忆之海,从核心到边缘,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所有被镇压、被修剪、被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奔涌、碰撞、交融。痛苦的、喜悦的、悲伤的、温暖的……无数被压抑的情感洪流席卷一切。
“抓紧!”守夜人疾呼,“系统崩溃的反冲会撕碎一切!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夏和露薇的意识紧紧相连,在守夜人的引导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艰难地向着来时的方向“游”去。他们身后,那片象征绝对秩序的苍白核心已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膨胀、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记忆混沌奇点。
在撤离的过程中,林夏最后回头一瞥。
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崩坏的洪流中,那些原本属于不同个体、不同时代的记忆碎片,并非简单地毁灭,而是在碰撞中开始自发性地重组。一段苍曜教导幼年林夏辨认草药的温暖记忆,与一段露薇和艾薇在花海中嬉戏的片段融合,生成了一幅从未存在过、却无比和谐的图景:苍曜微笑着,同时向林夏和艾薇伸出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段灵研会早期探索者与花仙妖长老和平交流的记录,与未来灵械城和深海族达成盟约的瞬间交织,仿佛预示了一条早已被遗忘、却可能实现的和平之路。
这些新的记忆组合光怪陆离,有些合理,有些荒谬,但它们都充满了……生命力。一种不受预设程序约束的、野蛮生长的、混乱却无比真实的生命力。
“看到了吗,露薇?”林夏的意识传递着震撼与希望,“即使没有‘园丁’的规划,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
露薇的意识回应着深深的触动:“是的……这才是……真正的‘记忆之海’。它不是需要被控制的档案库,而是……孕育未来的温床。”
守夜人催促道:“没时间感慨了!海啸要来了!我们必须返回现实层面!”
三人加速,冲破了记忆与现实的最后壁垒。
现实世界,灵械城中央,那个由契约之树根系形成的意识连接法阵中。
林夏、露薇和守夜人(其模糊的身影)几乎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或者说是恢复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们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
围绕在法阵周围的艾薇、鬼市妖商、以及灵械城和星灵族的代表们,全都紧张地围了上来。
“怎么样?!”艾薇急切地问道,扶住了有些虚弱的露薇。
鬼市妖商则眯着眼,感受着空气中灵脉的异常波动,喃喃道:“感觉到了吗?某种……一直压在心头的东西……消失了。”
就在这时,整个灵械城,不,是整个世界的灵脉环境,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变。
天空之中,那些因长期灵脉紊乱而形成的、色彩诡异的极光,开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然后缓缓消散,露出了久违的、清澈的星空。大地上,原本因黯晶污染而显得灰暗的植物,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翠绿欲滴,甚至 spontaneoly 开出了星星点点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其中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活跃而纯净的灵子。
更重要的是,所有拥有灵性感知的存在,无论是人类、花仙妖、灵械生命还是星灵族,都清晰地感觉到,一直束缚着这个世界、如同宿命般沉重的“轮回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装上阵的自由感,以及一种对未来的……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园丁……消失了。”守夜人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身影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些,但依旧模糊,“轮回系统……崩溃了。”
露薇靠在艾薇身上,望着星空中那些真正自由闪烁的星辰,轻声道:“它最后……问我们‘秩序错了吗’。”
林夏站起身,走到灵械城的边缘,俯瞰着下方因为灵脉复苏而逐渐焕发生机的世界。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轻盈。
他回过头,看向露薇、艾薇,看向所有幸存下来的同伴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释然和无比坚定的笑容。
“我们回答它:‘是的,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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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了寂静的灵械城,也仿佛传遍了整个等待新生的世界。
“轮到我们来证明,什么是‘对’的了。”
灵械城的中央控制室内,一片异样的寂静。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死寂,而是一种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静谧,仿佛一个巨大的、持续了无数年的背景噪音突然消失了。
所有感知敏锐的存在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变化。不仅仅是灵脉的复苏和环境的净化,更是一种根本性的规则松动。对于像鬼市妖商、守夜人这样的古老存在,这种感觉尤为强烈——那层始终隔在现实与终极虚无之间的、由“园丁”系统勉强维持的“薄膜”,变得异常脆弱了。
“它……真的不见了。”艾薇轻声说道,她作为星灵与花仙妖的混合体,对宇宙层面的规则变动最为敏感。她抬头望向星空,眼神复杂,“束缚消失了,但保护层……也在变薄。”
鬼市妖商——初代花仙妖王剥离了力量与大部分记忆的化身——缓缓踱步到控制台前,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表情。“‘园丁’……或者说,我那半身与林素云创造的怪物,它维持的与其说是‘秩序’,不如说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它用轮回这把剪刀,不断修剪现实这棵大树,让它不至于长歪,也不至于被风雨摧毁。但现在,剪刀没了。”他指向全息投影上开始出现剧烈波动的灵脉读数,“看,大树要开始自由生长了,而第一场风暴……已经来了。”
林夏和露薇相互扶持着站稳。尽管意识刚刚从崩溃的记忆之海中挣脱,身心俱疲,但他们作为导致这场剧变的直接参与者,比任何人都清楚现状。
“风暴?”林夏皱眉,他感受到体内新生的、由月光之力与黯晶融合而成的能量,正在与外界狂乱的灵脉产生共鸣,既亲切又危险。
“来自‘外面’的。”守夜人言言简意赅,他的身影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园丁’系统不仅镇压内部变量,也像一座灯塔,其稳定的规则结构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定义了这片现实,抵御着纯粹虚无的侵蚀,也就是我之前预警的‘虚无之潮’。现在,灯塔熄灭了。”
仿佛为了印证守夜人的话,控制室的主屏幕上,代表世界边缘区域的传感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画面显示,在遥远的、未被任何文明地图标注的虚空边界,空间的结构正在像浸水的纸张一样,开始出现细微的、不断扩散的褶皱和淡化现象。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风暴,而是概念层面的消融。
“虚无之潮……前兆已经出现。”露薇握紧了手,她感受到自己与自然灵脉的连接变得空前清晰和强大,但也感受到了灵脉另一端传来的、如同黑洞般冰冷的吸力。“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一个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是灵械城的一位高级工程师,他脸上充满了迷茫和恐惧,“我们……我们刚刚推翻了一个神!现在告诉我们,因为没了神,所以世界可能要毁灭了?那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在场者的心声。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被更巨大的、未知的恐惧所取代。自由的代价,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林夏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室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充满不安的脸庞:有追随他至今的灵械城居民,有来自深海的盟友,有星灵族的使者,还有露薇、艾薇、妖商、守夜人这些一路走来的同伴。
“我们做了什么?”林夏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控制室,“我们选择了真实,而不是虚假的永恒。我们选择了自己承担后果,而不是把命运交给一个冰冷的系统。”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丝蕴含着月光与黯晶之力的能量在他指尖缠绕,稳定而柔和。“‘园丁’问我们,秩序错了吗?我们证明了它的路是错的。但现在,轮到我们了。证明我们选择的这条路——这条充满不确定性、危险,但也充满无限可能的自由之路——是值得的。”
露薇走到他身边,她的气息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轻轻握住林夏的手,两人的能量自然而然地交融,散发出一种稳定人心的光辉。“恐惧是正常的。迷茫也是。但我们不再是孤身作战。我们彼此信任,我们拥有不同的力量和智慧。”她看向艾薇,看向妖商,看向守夜人,看向每一位在场者,“‘园丁’试图用单一的模式解决所有问题,失败了。而我们的力量,在于多样性,在于团结。”
艾薇走上前,星灵的能量在她周身流转:“星灵族擅长稳定能量结构,我们可以尝试在现实边缘建立临时的屏障。”
鬼市妖商摩挲着下巴:“鬼市里还有些老古董,或许记得一些……关于世界诞生之初,如何稳固现实壁障的偏方。虽然代价可能不小。”
守夜人点头:“我可以尝试引导时间流,在局部区域制造时间循环护盾,延缓虚无的侵蚀,为我们争取时间。”
灵械城的领袖们也纷纷表态,表示将调动所有资源,分析数据,建造稳定装置。
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恐惧和不确定的土壤中,开始悄然生根发芽。这不是基于强制命令的服从,而是基于共同命运和自愿选择的合作。
林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露薇的温度,看着眼前开始积极行动起来的众人,心中那份沉重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他低声对露薇说:“看,这就是自由的第一步——自己决定如何面对困难。”
露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随即被忧虑取代:“但林夏,这仅仅是开始。虚无之潮是外部的威胁。系统崩溃带来的内部问题,恐怕会更快显现。”
仿佛为了印证露薇的预感,控制室的通讯台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
“报告!南部‘遗忘沼泽’区域灵脉异常暴走,形成巨型元素漩涡,正在吞噬周边地貌!”
“西侧‘沉寂山谷’报告,大量沉睡的古代魔物因灵脉剧变而苏醒,行为狂乱,正向邻近的定居点移动!”
“灵械城内部能量网络出现多处过载!有市民报告出现幻觉和记忆混乱现象!”
一条接一条的坏消息,昭示着“后园丁时代”的混乱正式拉开序幕。内部长期被压抑的灵脉和生灵,以及外部虎视眈眈的虚无,同时露出了獠牙。
林夏和露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分头行动。”林夏果断地说,“露薇,你和我,带上能机动的人手,去处理最紧急的内部威胁。艾薇,妖商,守夜人,边缘屏障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灵械城,全力维持基本稳定和通讯!”
没有犹豫,没有争论。在共同的危机面前,一个初步的、临时的指挥体系迅速形成。
当林夏和露薇带领一队精英战士登上高速飞行器,冲向最近的事发地点时,林夏透过舷窗,看到下方原本被黯晶污染的大地,正迸发出惊人的生机,但同时也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自由的世界,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美丽而狂野。
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对身边的露薇轻声说: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了。现在,让我们来证明,生命自身的力量,足以驾驭这份自由。”
飞行器划破长空,向着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世界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