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号,下班后我正和同事在街边的小馆子里撸串,手机突然“嗡”地一声震起来——是厂里的紧急通知,西安市爆发大规模新冠疫情,二十六号凌晨起全城戒严。
“操,这么突然!”我把手里的烤串往桌上一撂,哪还有心思吃饭。顾不上回宿舍收拾铺盖卷,我扒着同事的顺路车回了家。
到家后媳妇就让我赶紧去镇上的超市,目的:囤粮!
超市里早已经乱成一锅粥,人声鼎沸得像菜市场,货架上的米面油、方便面、速冻饺子被抢得底朝天。
我挤在人缝里,见啥抢啥,胳膊底下夹着两袋大米,怀里揣着几桶泡面,直到购物袋塞得满满当当,才喘着粗气挤出人群。
谁都没料到,这场疫情会和二宝的降生撞个正着。原本的预产期在二月初,我还掐着日子盘算着到时候怎么请假,可一月一号的凌晨,睡得正沉的我被媳妇的惊呼声拽醒——她羊水破了。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疫情管控期的街道死寂一片,连路灯都透着股冷清。这太突然了,我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抖着手拨通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长夜,把我们送进了妇幼保健站。
中午十二点,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护士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早产女婴,四斤半,得进保温箱观察。”
我和只匆匆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似的。下一秒,护士就抱着孩子转身进了新生儿监护室。
媳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攥着我的衣角,肩膀抖得厉害,哽咽着说:“都怪我都怪我当初不听你的话,呜呜呜非要提前回娘家,吸了那么多甲醛我对不起二宝啊”
她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何尝不难受?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我也在怪自己,怪当初怎么就没再硬气点,把她死死拦住?要是我再坚持一下,二宝是不是就不会遭这份罪?
可看着媳妇苍白的脸,看着她刚生完孩子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的样子,我把到嘴边的自责咽了回去。我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声音尽量放得温柔:“别哭了别哭了,啊?不怪你,二宝福大命大,肯定能健健康康的。你现在得养好身子,不然谁照顾大宝和小宝啊?”
我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安慰,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那会儿正是疫情最吃紧的时候,村口的路被铁皮封得严严实实,只有办了通行证的车才能通行。出院那天,我扶着媳妇站在医院门口,见车就拦,嗓子都喊哑了。十公里的路,硬生生花了五百块,司机却只敢把我们放在镇上的十字路口。
寒冬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扶着刚生完孩子两天的媳妇,一步一挪地往家走。她的身子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我只能半扶半抱地拖着她,脚下的路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刚踏进家门,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往村委会跑,接着又颠颠地奔去镇办公室。好说歹说,总算磨到了一张通行单——二宝还在医院里,我每天得骑着电动车,顶着寒风给她送医生嘱咐的东西。
小宝在保温箱里住了八天。八号中午,医院打来电话,让我九号一早去办出院手续,顺便带孩子打乙肝疫苗,做视力听力测试。
我揣着住院单,直奔三爷家。三爷是村里的老熟人,面子广。我陪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总算跟着他一起,给他家里车办好了通行证。
九号天刚蒙蒙亮,我和三爷就踩着霜花往妇幼保健院赶。办手续、做检查、领药,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怀里抱着那个温软的小襁褓,我悬了八天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出院结算的单子打出来,我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咯噔一下——一万一。合疗报销了五千,剩下的六千,像座小山压过来。加上媳妇生孩子的花销,再加上最近给二宝买奶粉、尿不湿的钱,媳妇那一万多的积蓄,扣掉小舅子结婚随礼的五千,早就花得一干二净。这点钱哪里够?我厚着脸皮跟厂里申请,提前支了十二月份的工资,才算把窟窿填上。
更让人揪心的是,因为早产住院,二宝没能吃上一口母乳。等把她接回家时,媳妇的奶水早就回了。从此,二宝的小日子,就全靠奶粉撑着。
我原以为,熬过了这些,日子总能松口气。可命运偏要在寒冬里,再泼一盆冷水。
过年那段日子,天寒地冻,屋里的空调开开关关,温度忽冷忽热。早产儿的体质本就弱,二宝没扛住,开始咳嗽、吐奶,小脸憋得通红。抱去医院一检查,急性肺炎,得住院。
我知道媳妇已经没有钱了,站在医院走廊里,我急得团团转,最后咬咬牙,拨通了我爸的电话。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我几乎是哀求着说:“爸,二宝住院了,手头有点紧,您能不能先帮衬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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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没钱。”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还在外面欠着六万的账呢。你媳妇那态度,我管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咬着牙,盘算着回家把信用卡里剩下的几千块刷出来应急。可刚转身回病房,媳妇就抬头看着我,声音轻描淡写:“住院费我交了,五千。”
“钱哪来的?”我脱口而出。
“彩礼钱。”她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二宝的襁褓,“妈当初偷偷塞给我的,一直存着没动。”
我愣在原地,喉咙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
疫情期间的医院规矩严得很,规定只能留一个人陪护。医生看着我,又看看我媳妇,劝道:“还是让孩子妈留下吧,女人心细,照顾娃娃方便些。你先带大宝回家,这边有啥事我们再联系你。”
可大宝抱着媳妇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妈妈在这!我要妈妈在家陪我!”
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我叹了口气。罢了,还是我留下吧。
这一住院,就是半个多月。我守在病床边,看着小宝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胳膊上扎着针,小小的身子裹在毯子里,做雾化时难受得直哼哼。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厉害。
白天喂奶粉、换尿布、盯着输液瓶,晚上趴在床边眯一会儿,不敢睡死。护士来查房时,总忍不住夸两句:“你这当爹的,真不容易,一个人撑下来,太了不起了。”
我只是扯扯嘴角,笑不出来。为人父母,哪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硬扛罢了。
出院那天,结算单出来,五千块的住院费,合疗报销后,只需要补两百多块。我捏着薄薄的发票,心里五味杂陈。
回了家,我咬牙买了个取暖器和加湿器,摆在二宝的床边。可小家伙还是会时不时咳两声,一咳就闹腾得厉害。
原本计划三月份就回厂里上班的,看着怀里病恹恹的二宝,再看看忙得脚不沾地的媳妇,我把话咽了回去。媳妇看出了我的心思,握着我的手说:“你别急着去上班,啊?这天气冷,孩子又弱,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等天暖和了再说,钱少挣点就少挣点,孩子要紧。”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这日子,只能再熬一阵子了。
直到五一过后,枝头的槐花都开了,暖风裹着花香吹进院子,我才揣着沉甸甸的牵挂,重新踏进了工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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