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公安局法医实验室。
李峰盯着透明证物袋里的便利店小票,指尖在“验孕棒”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电脑屏幕上,林薇失踪前72小时的消费记录正在滚动显示。
“购买时间是昨晚八点零七分。”技术员小刘指着屏幕,“和她进入便利店监控时间吻合。”
“她知道自己可能怀孕了。”李峰的声音低沉,“陈浩知道吗?”
“根据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提到相关内容。”小刘调出数据,“不过林薇上周搜索过‘早孕反应’、‘孕期注意事项’,浏览记录在失踪前两小时被清除了。”
“谁清除的?”
“账号在林薇手机上登录,但清除操作是在晚上九点半进行的——那时陈浩声称自己在酒吧,林薇已经失踪。”
李峰眼神一凛:“也就是说,要么林薇失踪后还在操作手机,要么有别人用了她的账号。”
法医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老法医赵建国拿着文件夹走进来,脸色凝重。
“老赵,尸检有发现?”李峰问。
赵建国摇头:“水库那具女尸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月,和林薇失踪案无关。但有个细节很有意思——死者右手食指指尖有微量化学物质残留,初步判断是某种相片定影液。”
“相片定影液?”
“专业摄影师或者暗房爱好者会接触的东西。”赵建国推了推眼镜,“死者张婷,25岁,自由摄影师,三个月前报失踪。现场勘查显示她很可能是在工作室遇害,然后被抛尸水库。”
两个案件,一具尸体,一个失踪者。李峰的直觉开始报警——这太巧合了。
上午十点半,中山路蓝调酒吧。
李峰和小王推开酒吧沉重的木门。白天酒吧不营业,只有酒保小刘在清点库存。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臂上有纹身,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
“警察同志,我昨天都说过了。”小刘头也不抬,“陈浩是老顾客,昨晚七点五十左右来的,坐在吧台那个位置。”
李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吧台最靠里的位置,背对大门,侧面有一根柱子,刚好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一直坐在那里?”
“差不多吧。中间去了两次洗手间,每次几分钟。”小刘终于停下手中的活,“他心情不好,点了三杯威士忌,喝得很慢,一直在看手机。”
“有没有和谁说话?”
“没有,就一个人坐着。”小刘想了想,“哦对了,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脸色更差了。”
李峰立刻想起技术科发现的九点二十三分那个神秘通话:“电话内容听到吗?”
“离得有点远,就听见他说‘知道了’、‘别催了’。”小刘耸耸肩,“酒吧音乐声大,听不清。”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十一点半左右吧,我提醒他我们要打烊了。”小刘拿出登记簿,“你看,这是他昨晚的消费单,刷卡支付,时间戳是十一点二十八分。”
消费单没有问题。李峰环顾四周:“你们酒吧内部监控呢?”
“坏了快一周了,老板说这周修,一直没来人。”小刘苦笑,“这种老酒吧,设备都老化得厉害。”
太巧了。李峰心里的疑点又多了一个。
小王走访了酒吧常客,拿到了三份证词。
第一位是退休教师老杨:“陈浩那孩子我认识,常来,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喝酒。昨晚他确实在,我看见他大概八点就在那儿了,一直坐着。我还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问他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他苦笑说‘被您看出来了’。”
第二位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张小姐:“我每周三都来喝一杯,昨晚看到陈先生了。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撞到我,还道歉了。时间应该是九点半左右?我手机上有和闺蜜聊天记录,当时我跟她说‘碰到个帅哥’。”
第三位是酒吧驻唱歌手阿ken:“我十点开始唱,唱到十一点。陈先生一直在,我唱《后来》的时候他还红了眼眶,应该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三份证词,时间线严丝合缝。陈浩的不在场证明几乎无懈可击。
“几乎。”李峰在车里对小王说,“关键就在那两个洗手间的时间,每次五到七分钟,足够做很多事情。”
“从酒吧后门出去,开车到锦华小区,最快十五分钟。”小王查着地图,“往返至少三十分钟,他两次洗手间加起来最多十四分钟,不够。”
李峰没有说话。他想起陈浩公寓楼下的便利店监控——林薇八点十五分回家后,再也没有离开画面。但如果如果有人不需要她离开呢?
下午两点,陈浩主动来到刑侦支队。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胡子没刮,眼睛布满血丝,但衣服换过了,是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
“李警官,有什么进展吗?”他的声音沙哑,“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薇薇可能去哪儿”
李峰示意他坐下,递过一杯水:“我们正在全力寻找。今天来是想再确认一些细节。”
“您问,只要对找薇薇有帮助,我什么都配合。”
“昨晚九点二十三分,你接了一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陈浩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那是一个客户。工作上有点急事。”
“客户叫什么?电话号码是多少?”
“王总,做建材生意的。”陈浩报出一串数字,“他催一份报价单,我说我在外面,明天给他。”
李峰记下来:“电话里只说了这个?”
“是的,就两句话。”陈浩的视线微微向右上方移动,“他说‘报价单抓紧’,我说‘知道了明天给’。”
心理学上,视线向右上方移动通常意味着在构建想象,而非回忆真实。李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还有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李峰直视陈浩的眼睛,“林薇有没有可能怀孕?”
陈浩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收缩——那是真实的惊讶。
“怀孕?不不会吧?她没跟我说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调查中了解到,她最近可能有关注这方面的信息。”
陈浩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如果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却因为我吵架而而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的悲痛看起来如此真实。但李峰注意到,在捂脸的间隙,陈浩飞快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询问结束后,李峰送陈浩到支队门口。几个记者立刻围了上来,摄像机对准陈浩憔悴的脸。
“陈先生,警方有新线索吗?”
“林薇父母今天为什么没有露面?”
“您认为您的未婚妻还活着吗?”
陈浩面对镜头,眼泪瞬间涌出:“我相信薇薇还活着,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她我求求所有人,帮帮我,帮我找回我的爱人”
他的声音哽咽,每一句都情真意切。围观的路人中有人开始抹眼泪。
李峰冷眼旁观。就在陈浩转身准备上车时,一个年轻女记者挤到前面:“陈先生,网上有人爆料说您和未婚妻感情并不好,经常吵架,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陈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一瞬间,李峰捕捉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一丝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不耐烦的烦躁。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足够清晰。
“那些都是谣言。”陈浩重新戴上悲痛的面具,“我和薇薇很相爱,我们只是像所有情侣一样会有小争执现在我只想找到她。”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透过车窗,李峰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卸下表演后的松懈。
车子驶离,小王走到李峰身边:“头儿,他演得真像,我差点都信了。”
“差点?”李峰挑眉。
“他回答怀孕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天啊如果她怀孕了怎么办’,而是‘她没跟我说过’。”小王分析道,“正常人的思维不应该是担心孕妇的安危吗?”
李峰拍了拍小王的肩膀:“有长进。去查那个‘王总’的电话,还有,我要陈浩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特别是夜间时段。”
下午四点,李峰在咖啡厅见到了林薇的另一个闺蜜,孙婷婷。
和苏晓雨不同,孙婷婷显得更加谨慎。她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几次欲言又止。
“孙小姐,你和林薇认识多久了?”
“十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孙婷婷终于开口,“薇薇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能出事”
“所以请你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越详细,我们找到她的机会越大。”
孙婷婷咬着嘴唇,似乎在内心挣扎。最后她压低声音:“薇薇薇薇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她约我吃饭,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但见面后又说还没到时候。”
“关于什么?”
“她说‘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孙婷婷回忆,“我问是什么事,她摇头不说,只是反复说‘希望是我想多了’。”
李峰身体前倾:“这和陈浩有关吗?”
“我不确定。但有一次,我们三个一起吃饭,陈浩去洗手间时手机响了。薇薇顺手拿起来看,脸色突然变了。”孙婷婷顿了顿,“等陈浩回来,她问‘谁找你’,陈浩说‘同事’,拿过手机很快按了几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孙婷婷继续说,“还有一次更奇怪。我们去薇薇家,她让我帮她在陈浩的旧手机里找一张照片——那是一部他淘汰的备用机。结果我在手机里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需要密码。”
“陈浩知道你们翻他旧手机吗?”
“不知道,薇薇让我偷偷弄的。”孙婷婷声音更小了,“她说陈浩最近换了新手机密码,连她都不知道。而且而且她发现陈浩有两个微信账号。”
李峰迅速记下:“两个微信?”
“一个是用现在手机号注册的,另一个”孙婷婷犹豫了,“另一个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个句号。薇薇试过登录,但需要验证码。”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突然切换到一首情歌,孙婷婷的眼眶红了:“警官,陈浩对薇薇真的很好,好到好到有时候让人觉得不真实。他记得所有纪念日,送礼物永远送到心坎上,连薇薇爸妈的生日他都提前准备礼物。”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太完美了。”孙婷婷抬起头,“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但陈浩在薇薇面前,永远温柔体贴,永远耐心包容。连吵架都是薇薇在吵,他在哄。”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可我有一次无意中看见,薇薇在厨房忙碌时,陈浩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眼神不是爱意,而是而是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傍晚六点,技术科传来消息。
“李队,陈浩说的那个‘王总’电话查了。”小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确实是建材公司的老板,但他说昨晚九点多没给陈浩打过电话。他的手机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他在和家人通话。”
“所以陈浩撒谎了。”
“还有更重要的。”小刘继续说,“我们恢复了林薇云端账号的登录记录。昨晚九点半的清除操作,登录ip地址显示在城西区。”
“城西?陈浩昨晚在城东的酒吧。”
“是的。而且同一个账号在昨晚十点零五分还有一次登录,这次ip是国外的代理服务器,无法追踪具体位置。”
李峰的大脑飞速运转。林薇的账号在失踪后被两次远程登录,一次从城西,一次通过国外代理。如果是绑匪,为什么要登录她的云端?如果是陈浩,他如何在酒吧的同时出现在城西?
除非他有同伙。
“那个空白微信账号呢?”李峰问。
“还在破解。但我们在陈浩的备用手机里发现了残留数据,这个账号最近的联系人只有一个,备注是‘。’。”
“句号?”
“对,而且聊天记录全部是阅后即焚模式,无法恢复。”小刘说,“但我们追踪到,这个账号在昨晚八点到十点间,有过三次短暂上线记录,每次不超过一分钟。”
八点到十点——正是林薇失踪的关键时段。
晚上八点,李峰来到林薇父母家。
不过一天时间,这对中年夫妻仿佛老了十岁。周淑敏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小时候的相册,眼泪已经流干。林国栋则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李警官,有消息吗?”林国栋的声音嘶哑。
“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李峰斟酌着用词,“有些问题可能需要再问问二位,关于陈浩。”
周淑敏猛地抬头:“陈浩?你们怀疑陈浩?不可能!那孩子对薇薇”
“淑敏。”林国栋打断妻子,转向李峰,“李警官,你问吧。”
“陈浩和林薇的感情,真的像表面上那么好吗?”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是林国栋开口:“好,太好了。陈浩第一次来家里,就记住了我喝茶的牌子、淑敏过敏的花粉。薇薇说想吃哪家店的糕点,他开车跨半个城去买。婚礼所有事情,他一手包办,没让薇薇操一点心。”
“这听起来”
“听起来完美得不真实。”林国栋苦笑,“我是做生意的,见过太多人。陈浩这种完美,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在演。”
周淑敏激动起来:“老林你怎么能这么说!陈浩为薇薇做的那些事,装得出来吗?”
“装一个月可以,装一年呢?”林国栋反问,“我记得半年前,薇薇有次跟我们说,觉得陈浩有时候‘太了解她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想要什么,陈浩已经准备好了。”
李峰敏锐地抓住关键:“您的意思是?”
“薇薇当时笑着说:‘他好像比我还懂我自己’。”林国栋的眼神变得锐利,“我当时觉得是情侣间的玩笑,但现在想想如果你要完全掌控一个人,不就是先从了解她的一切开始吗?”
周淑敏突然哭出声:“你们你们别说了,我害怕”
晚上十点,刑侦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
“七点四十:陈浩离开公寓。
八点零七分:林薇购买验孕棒。
八点十五分:林薇回到公寓。
八点至十一点半:陈浩在酒吧(有多人证实)。
九点二十三分:陈浩接神秘电话(撒谎)。
九点半:林薇账号从城西登录,清除浏览记录。
十点零五分:林薇账号通过国外代理再次登录。
之后:林薇音讯全无。”
“问题在于,”李峰用红笔圈出八点十五分,“林薇回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再也没出来?”
小王调出公寓楼结构图:“锦华小区是十年前建的,每层四户,中间是电梯和楼梯间。林薇家在1702,最靠里的位置。楼梯间没有监控,但每层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平台之间距离很近。”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从窗户离开?”
“或者被人从窗户带离。”小王指着图纸,“1702的卫生间窗户就对着空调平台,从那里可以爬到隔壁1701的平台,然后进入1701的窗户——如果1701没人在家的话。”
李峰立刻翻查住户记录:“1701的业主是谁?”
“房子空置,业主在国外,已经半年没回来了。”小王迅速回答,“物业有备用钥匙,但昨天我们检查时,房门锁完好,没有破坏痕迹。”
“备用钥匙谁保管?”
“物业经理。”小王顿了顿,“我查了领取记录,最近三个月没有人领过1701的钥匙。”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失踪案,凶手对公寓结构了如指掌,避开了所有监控,甚至可能提前准备了相邻空房的钥匙。
而最了解公寓结构的人,除了林薇自己,就是和她同居一年的陈浩。
凌晨一点,李峰在办公室沙发上浅眠,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技术科小刘,声音带着兴奋:“李队,破解了!陈浩那个空白微信账号,我们通过运营商后台数据恢复了部分信息!”
李峰瞬间清醒:“说重点。”
“这个账号最近三个月只和一个人联系,对方的备注是‘晴’。昨晚八点零五分,‘晴’发来一条消息:‘她回来了。’八点十分:‘买了两条杠。’”
李峰感到脊椎一阵发冷:“两条杠验孕棒阳性?”
“应该是。然后八点十五分,‘晴’又发:‘按计划?’陈浩回复:‘按计划。’”
“之后呢?”
“九点二十三分,陈浩给‘晴’打电话,通话两分钟。内容无法恢复,但通话结束后,‘晴’发来一条:‘处理好了。账号给我。’”
李峰迅速理清思路:“所以九点半林薇账号在城西登录清除记录,是‘晴’操作的。十点零五分再次登录,可能是为了确认是否清除干净。”
“对。而且我们还发现,‘晴’这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一个叫苏晴的女孩。”小刘顿了顿,“李队,这个苏晴是陈浩公司的实习生,上周刚辞职。”
“查她!立刻!”
挂断电话,李峰走到窗前。城市夜景璀璨,霓虹灯在玻璃上反射出迷离的光影。这起案件从表面看是一起普通失踪案,但现在撕开甜蜜的伪装,底下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和算计。
陈浩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太过完美,太过刻意。就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每个演员都知道自己的台词和走位。
李峰想起陈浩在镜头前流泪的样子,想起他回答问题时向右上方瞥的眼神,想起他上车后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手机再次震动,是小王发来的信息:“头儿,查到了。苏晴,22岁,三个月前到陈浩公司实习。她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陈浩。”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滚滚而来。暴雨将至。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浩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远处渐近的闪电。手机在他手中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接通,只说了三个字:“起风了。”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女性的轻笑:“该收网了?”
“不。”陈浩望着黑暗的夜空,“游戏才刚刚开始。”
雨点开始落下,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细小的敲门声。而在1702室卫生间的窗户边沿,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纤维,正卡在窗缝里,随着风雨轻轻颤动——那是林薇家居服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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