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峰和周海涛再次来到春华苑。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他们没有去三〇二,而是敲响了三〇一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他看到警察,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
“王建军是吧?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点情况。”林峰出示证件。
“哦好,好,请进。”王建军让开身,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股陈旧的烟味。
林峰环视客厅,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件灰色连帽衫上。
“那是你的衣服?”
“啊,是,是的。怎么了?”
“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看电视啊。”王建军搓着手,“昨天下午有球赛,我看了半天。”
“什么比赛?”
“就足球比赛。”
“哪个队对哪个队?”
王建军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记不清了,我就随便看看”
林峰拿起那件连帽衫:“这件衣服,你昨天下午穿过吗?”
“没,没有!昨天那么热,我穿短袖。”王建军急忙说。
周海涛已经走到阳台,从晾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蓝色短袖:“是这件吗?”
“对,对,就是这件。”
“衣服是湿的,你今早洗的?”
“嗯出汗了,就洗了。”
林峰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三〇二客厅的窗户。虽然拉着窗帘,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动静。
“你和李建国熟吗?”
“不算熟,就是邻居,见面打个招呼。”
“他女儿李薇呢?”
王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也就是打招呼。”
“昨天下午,你听到对面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我电视开得挺大声的”
“你昨天下午出门了吗?”林峰突然问。
“没,没有啊。
“可小区大门的监控没拍到你进出的记录。”林峰盯着他,“你如果一直在家,是怎么进来的?”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建军,我们现在在一起严重的杀人伤害案中,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周海涛声音严厉起来,“你昨天下午到底在哪?那件连帽衫是不是你的?你有没有去过三〇二?”
“我没有!”王建军激动地站起来,“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我就是看到了一些事”
林峰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到什么?慢慢说。”
王建军颤抖着摸出一支烟,点了两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含糊:“大概大概半个月前吧,那天我下楼倒垃圾,看到李薇在楼道里哭。”
“具体点。”
“她就坐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我想去问她怎么了,但她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爬起来就跑了。”王建军弹了弹烟灰,“后来又有一次,我晚上回来,看到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看了很久,就是不敢上去。那天张俊不在家,店里忙,她一个人在楼下站了起码半小时,才慢慢走上去。”
“你觉得她在怕什么?”
“怕她爸。”王建军说得很肯定,“你们可能不知道,李薇那孩子,小时候挺活泼的,后来就变得越来越胆小。尤其是她爸在的时候,她连大气都不敢出。有次我看到李建国骂她,就因为她买菜买贵了几毛钱,骂得可难听了,她就低着头,一句不敢回。”
他掐灭烟头:“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昨天下午我确实出门了。大概三点左右,我下楼买烟,回来的时候,听到三〇二里面有吵架的声音。
“什么内容?”
“听不清,门关着。但能听出来是李建国和李薇在吵,李薇好像在哭,然后突然就安静了。”王建军咽了口唾沫,“我本来想走的,但听到里面传来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像是挣扎的声音,还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我就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李薇尖叫了一声,很短促,就停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当时害怕了,就赶紧回自己家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不敢啊。”王建军苦笑,“万一是人家家务事呢?我报警了,以后怎么当邻居?而且后来就没声音了,我以为以为没事了。”
林峰记下这些,又问:“你回屋之后呢?”
“我就一直待在家里,直到听到外面警车响,才知道出事了。”王建军叹了口气,“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看到了那件连帽衫,也确实确实偷听了,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那件衣服是我前天穿的,昨天洗了晾阳台,可能是风吹到监控拍到的位置了吧。”
离开王建军的家,林峰和周海涛站在楼道里。
!“他的话可信吗?”周海涛问。
“部分可信。”林峰看着三〇二紧闭的门,“他确实在隐瞒什么,但不像是凶手。真正的凶手,不会这么轻易承认自己偷听了案发时的动静。”
“那现在线索又断了?”
“没断,只是绕回来了。”林峰下楼,“王建军的话证实了一点:李薇长期生活在恐惧中,而恐惧的来源很可能是她的父亲。昨天下午他们发生了争吵,然后演变成了暴力事件。”
“可李建国也死了。”
“这就是最矛盾的地方。”林峰坐进车里,“一个长期施暴的人,为什么会死在自己的暴力现场?张俊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枚耳钉又是谁的?”
车子发动时,林峰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林队,李薇旧手机的信息恢复有进展了。我们恢复了几条删除的短信,内容有点奇怪。”
“发给我。”
几分钟后,林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眉头紧锁。
那是几条李薇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时间跨度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
“他又来了,我受不了了。”
“我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
“今天他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觉得自己很脏,不配当母亲。”
“我对不起阿俊,我是个脏了的人。”
最后一条是今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收件人的号码已经停机,机主信息是假的。而发送这些短信的时间,大多在深夜,地点有时在家里,有时在店里。
林峰让技术科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一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这个号码只和李薇联系过,而且每次通话都很短,不超过一分钟。最后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
“像是某种倾诉热线?”周海涛猜测,“但为什么只联系这个人?”
“可能因为这个人知道她的秘密。”林峰说,“而且知道全部。”
车子驶向医院。林峰要去见李薇的主治医生,询问她最新的状况。
刚到icu楼层,一个护士匆匆跑过来:“林警官,你来得正好。李薇刚才醒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护士的表情有些困惑:“她一直在重复两个字听起来像是‘爸爸’。”
林峰快步走到病房外。透过玻璃,他看到李薇依然昏迷,但嘴唇似乎在微微颤动。
他贴近玻璃,仔细听。
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呼吸机的节奏里。
“爸爸不要”
然后是一阵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
但最后两个字,林峰听清了。
“救我。”
护士轻声说:“她这样重复好几次了。每次都是‘爸爸不要’,然后‘救我’。”
林峰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个加密相册里的伤痕。
手腕上被手串遮盖的旧疤。
邻居眼中越来越胆怯的女孩。
丈夫手里紧攥的陌生耳钉。
深夜发出的绝望短信。
以及此刻,昏迷中依然在向施暴者求饶的呓语。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周海涛走过来,看到林峰的表情,低声问:“怎么了?”
林峰没有回答。他盯着病房里的女人,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周,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起入室抢劫,也不是简单的情杀或仇杀。”林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可能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刚刚浮出水面的罪恶。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血案,只是这场罪恶最后爆发的结局。”
周海涛愣住了:“二十年?你是说李建国他”
“查李薇的过去。”林峰转身往外走,“从她小时候开始查,特别是她母亲去世前后的那段时间。还有,联系妇联和社区,查查看有没有关于李建国家的匿名举报或者求助记录。”
“你怀疑李建国长期虐待女儿?”
“不仅仅是虐待。”林峰在电梯前停下,“我怀疑的是更黑暗、更隐蔽的东西。那种能让一个女人在结婚多年后,依然在深夜发出‘我是个脏了的人’这种短信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林峰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最后说了一句:
“那个耳钉可能根本不是情人的。它可能是一个标记,一个证明,或者一个求救信号。”
电梯开始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他凝重的脸。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起案子,才刚刚揭开最表层的伪装。
而真相,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黑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