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面馆的后厨比林峰想象中更整洁。
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调料罐整齐排列在墙边架子上,地面没有普通餐饮后厨常见的油污,只有靠近冰柜的一片区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张俊倒在冰柜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呈半蜷缩姿势。他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下面的t恤被血浸透,颈部和胸口至少有四处深可见骨的刀伤。最致命的一处在左侧颈部,几乎割断了颈动脉。
但令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即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这个姿势。技术人员拍照时尝试掰开,但那拳头像焊死了一样。
“急救人员说他被送来时就这样,”现场民警小杨汇报,“医生用了肌肉松弛剂才打开,里面是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枚廉价的珍珠耳钉,银质托架,珍珠直径大约五毫米,边缘有细微划痕。
林峰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观察:“只有一只?”
“只有一只。耳针有点弯曲,像是被用力扯下来的。”
林峰将证物袋交还,目光扫过后厨。这里确实有搏斗痕迹——一个调料架倒了,辣椒粉和花椒撒了一地;墙上有两处明显的喷溅状血迹,高度大约在一点五米左右;地板上有拖拽的脚印,血脚印从操作台延伸至张俊倒下的位置。
但奇怪的是,这些痕迹似乎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操作台另一侧,切好的配菜还整齐地码在托盘里,几团拉好的面条挂在架子上,等着下锅。
“前厅呢?”林峰问。
“完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收银机里有六百多元现金,抽屉里还有备用金一千五。柜台下的两条烟也原封不动。”
林峰走进前厅。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间,摆了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价目表和几张褪色的风景画。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展示柜,里面摆着几瓶饮料和几包零食。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
如果凶手从家里追到店里,为什么只在后厨小范围搏斗?为什么不翻找钱财?如果目标是杀人,为什么要在两个地点分别作案?
“林队,你看这个。”技术科的老赵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紫外线灯。
他领着林峰回到后厨,用紫外线灯照射冰柜侧面的不锈钢板。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几处不明显的印记显现出来——是指纹,但很模糊,像是有人戴着手套按上去的。
“这里,还有这里,”老赵指着几个位置,“手套印,而且是那种劳保用的棉线手套,纹理很清晰。但奇怪的是——”
他移动紫外线灯,照向操作台边缘。几枚清晰的、没有手套覆盖的指纹赫然出现。
“同一时间段,有人戴着手套,有人没戴手套。或者说,同一个人先戴着手套,后来又脱掉了?”
林峰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指纹。它们集中在操作台靠近刀具架的位置,其中一枚正好按在一块干涸的血迹边缘。
“提取了吗?”
“提取了,回去比对。不过这个出血量,”老赵指了指地上的大片血迹,“伤者至少在这里停留了十五到二十分钟,失血过程中可能还有行动能力。从血迹形态看,他最后是自己爬到那个角落的。”
林峰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人受了致命伤,挣扎着,爬行着,最后蜷缩在冰柜和墙壁之间。在这个过程中,他紧紧攥着一枚耳钉。
为什么?
“林队!”周海涛从门口探进头,“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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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林峰见到了主治医生陈大夫。这位五十多岁的外科专家刚结束一场持续四小时的手术,白大褂上还有没完全洗掉的血迹。
“李薇的情况很危险,”陈大夫开门见山,“颈动脉被割开三分之二,气管也有损伤。我们做了血管吻合和气管修复,但术后感染和血栓风险非常高。就算能活下来,声带很可能受损,以后说话会困难。”
“她什么时候能清醒?”
陈大夫摇头:“至少七十二小时内不可能。她失血过多,脑部有缺氧损伤,我们现在是用药物维持她的基础生命体征。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另一个呢?张俊?”
“张俊的情况稍微好点。四处刀伤,最危险的是颈部的,离颈动脉只差两毫米。胸部两处伤到了肺叶,但不致命。奇怪的是,”陈大夫推了推眼镜,“他右手手掌有两道很深的切割伤,像是握住了刀刃。”
“自卫伤?”
“不太像。如果是握住别人刺来的刀,伤口走向应该是横向的。但他这个是纵向的,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部——更像是自己用力抓住刀刃造成的。”
林峰想起那只紧握的拳头和耳钉。
“他什么时候能恢复意识?”
“如果今晚不出现并发症,明天下午可能会醒。但麻药和创伤会影响意识,就算醒了,记忆也可能混乱。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林峰道谢后离开医生办公室,在icu外的走廊里见到了周海涛。老刑警正拿着小本子记录什么,眉头皱成川字。
“李薇的手机技术科破解了,”周海涛压低声音,“有两个发现。第一,通讯记录非常干净,最近三个月只有和张俊、李建国以及几个老顾客的通话。第二,但她有一个加密的云相册,密码刚破解。”
“里面有什么?”
“一些旧照片,她年轻时的,还有一些伤痕的照片。”
林峰接过周海涛的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翻拍照片的缩略图,点开第一张,是李薇肩膀和后背的特写,上面布满了新旧不一的淤青和疤痕。照片时间戳是三年前。
第二张是小腿,同样有伤。
第三张是手腕,有明显的勒痕。
照片没有脸,但从身体特征和一颗锁骨附近的痣可以确认是李薇本人。拍摄角度很别扭,像是用前置摄像头自拍的。
“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最近的一张是去年十月。”周海涛说,“她没把这些照片给任何人看过,只是存在加密相册里。”
“家暴?”林峰第一个想到的是张俊。
“不确定。但这些伤痕有些很奇怪。”周海涛放大一张后背的照片,“你看这里的印记,不太像是拳头或者棍棒造成的,倒像是某种固定物体的压痕。”
林峰仔细看。淤青呈现规则的条状分布,间隔均匀,像是被什么有棱角的东西反复按压造成的。
“技术科能做形态分析吗?”
“已经送过去了。还有,”周海涛滑动屏幕,“这是最后一张照片,去年十月的。你看她手腕上。”
照片里,李薇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和今天陈默描述的一致。但仔细看,手串下方隐约可见一圈淡白色的疤痕组织,像是旧伤。
“她长期戴手串可能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遮盖伤疤。”周海涛说。
林峰将手机还给他,看向icu紧闭的门。玻璃窗里,李薇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她脖子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
这个被邻居称为“贤惠”、“勤劳”、“总是笑眯眯”的女人,到底在隐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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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已是晚上十点。刑侦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图和初步的时间线。
林峰站在白板前,整理思路。
“我们现在有两个现场,三名受害者,关系明确:李建国,六十二岁,李薇的父亲;李薇,三十四岁,张俊的妻子;张俊,三十五岁,李薇的丈夫,张记面馆老板。”
“案发时间初步推断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陈默六点十七分发现现场,李建国已经死亡至少两小时。李薇和张俊的受伤时间需要法医进一步确认,但从出血量和凝血程度看,应该也是同一时间段。”
“现场疑点一:春华苑三〇二室的翻动痕迹不自然。贵重物品未被拿走,撬痕从内向外,卧室的擦拭血迹和那块碎布。”
“现场疑点二:张记面馆后厨的搏斗范围局限,前厅完全未受侵扰。凶器——那把斩骨刀——上有张俊和李建国两个人的血迹,但只有张俊的指纹。”
“物证疑点:张俊手中紧握的女士耳钉,只有一只。李薇加密相册里的伤痕照片。”
“行为疑点:李薇在濒死状态下提示‘店里还有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信息量——她知道店里有人受伤,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年轻刑警小杨举手:“林队,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凶手先在李建国家作案,李薇侥幸没死,跑到店里求救,结果凶手追到店里,又把夫妻俩都伤了?”
“那为什么店里没有被抢劫的迹象?”周海涛反问,“而且如果凶手是追过去的,李薇重伤之下怎么跑到店里的?从春华苑到面馆有三百多米,她颈动脉被割伤,跑不到那么远。”
“出租车?或者有好心人送她?”
“监控呢?”林峰问。
负责监控调阅的小王站起来:“春华苑三单元门口的监控坏了三个月,一直没修。但小区大门和街道的监控都调了。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进出车辆和行人不少,正在逐一排查。不过有一个发现——”
他操作电脑,将一段监控视频投影到屏幕上。
画面是春华苑东街,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从画面边缘走过,走向春华苑方向。由于角度和分辨率,完全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材中等,走路速度正常。
“这个人呢?”
“没有再出现在后续的监控里。春华苑有四个出入口,其他三个监控都没拍到类似装扮的人。要么他换了衣服,要么他从没有监控的地方离开了。”
“时间太早了,”周海涛说,“案发是三点到四点,这人两点四十七分就进去了,如果是凶手,他在现场待了至少半小时以上。”
!“或者他本来就是住在那栋楼的。”林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查一下这栋楼所有住户的体貌特征,尤其是中等身材的男性。”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走访情况怎么样?”
负责走访的警员开始汇报:“李建国退休前是机械厂工人,妻子十五年前病逝,独自带大女儿。邻居说他性格有点孤僻,但人还算老实,喜欢下棋,没什么不良嗜好。”
“张俊和李薇是五年前结婚的,三年前开了这家面馆。邻居和顾客普遍反映夫妻感情很好,张俊体贴,李薇勤快,两人从早忙到晚,日子过得挺红火。”
“有没有矛盾?债务纠纷?感情问题?”
“暂时没发现。面馆生意不错,虽然赚的是辛苦钱,但应该没有大额债务。至于感情”警员翻了翻笔记本,“有一个常客说,上周三晚上,他看到张俊打包了两份宵夜,但那天李薇好像提前回家了。”
林峰抬起头:“两份?”
“对,明确说是两份。这位顾客当时也在等餐,还开玩笑说‘张老板胃口好啊’,张俊只是笑笑没说话。”
“李薇提前回家了,张俊买了两份宵夜,一份给谁?”周海涛问。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峰在白板上写下“两份宵夜”,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上“耳钉”、“加密相册”、“手套印”。
这些碎片像拼图,但暂时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明天分三组,”林峰布置任务,“一组继续排查监控,重点找那个灰色连帽衫的身影。二组深入走访,查李薇和张俊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第三人’。三组跟我去现场复勘,技术科尽快出指纹比对和血迹分析报告。”
散会后,林峰独自留在会议室。他站在白板前,目光从一张现场照片移到另一张。
李建国倒在血泊中的特写。卧室里李薇奄奄一息的画面。面馆后厨张俊蜷缩的姿势。那枚孤零零的珍珠耳钉。加密相册里伤痕累累的身体。
完美的夫妻,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口碑。
但完美的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底下露出的往往是最不堪的真实。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警局大楼依然通明。
林峰的手机震动,是技术科发来的初步报告:“李建国卧室提取的碎布,纤维分析显示与李建国睡衣一致,但撕裂痕迹显示为由内向外的大力拉扯。另,碎布上检测出微量皮肤组织和不同于三名受害者的汗液成分,已送dna比对。”
不同的人。
林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这个案子,就像一个看似光滑的瓷瓶,轻轻一敲,裂缝便从内部蔓延开来。
而他们才刚刚敲下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