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十二月的一个下午。
刘振国坐在“雅园私房菜”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这不是公务接待,是他自己来的。
王雅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刚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她今天没穿旗袍,而是简单的毛衣和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刘振国注意到她眼角有些红肿。
“哭过?”他问。
王雅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早上去医院,医生说又要加一种药。钱有点紧。”
她在刘振国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需要多少?”刘振国问。
王雅娟摇头:“不用。我还能撑。”
“别硬撑。”刘振国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密码六个8,先用着。”
“不行。”王雅娟把卡推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钱。”
“算是借你的。”刘振国按住她的手,“等周转开了再还我。”
他的手很暖,王雅娟的手冰凉。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动。包厢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街道隐约的车声。
王雅娟的手在微微发抖。刘振国握得更紧了些。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眼睛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刘振国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违反原则,冒着风险,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她在后厨刷锅时疲惫的背影。
也许是因为她说“生活不会因为你哭就对你温柔”时的眼神。
也许只是因为,在她面前,他不用再当那个永远正确、永远体面的刘局长。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就是想帮你。”
王雅娟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她慢慢抽回手,但指尖在他手心轻轻划过,像羽毛一样轻。
“茶凉了,我给你换一壶。”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谢谢你,老刘。”
门关上了。刘振国坐在原地,看着那张银行卡,手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在踏进一条危险的河流。但那一刻,他不想回头。
一年前,情人节的前一晚。
刘振国和王雅娟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夜晚的江风很冷,但两人谁也没说离开。
他们保持着这种暧昧的关系已经一年多了。每周见一两次面,有时候在店里,有时候像现在这样在外面。刘振国帮王雅娟解决了几次麻烦——工商检查、税务问题、甚至有几个小混混来收保护费,也是他一个电话摆平的。
作为回报,王雅娟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在她面前,他可以抱怨工作的压力,可以沉默,可以不做那个完美的刘振国。
“明天情人节。”王雅娟看着江面上的倒影,“你要陪家人吧?”
刘振国没说话。他和苏梅已经很多年不过情人节了。昨天他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出去吃饭,苏梅只是淡淡地说“都老夫老妻了,别折腾了”。
“我丈夫住院了。”王雅娟继续说,“今晚开始住院观察,我要在医院陪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刘振国听出了孤独。
“我送你过去。”他说。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王雅娟却没下车。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老刘。”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坏。”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你。”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烫嘴,“明明有丈夫,明明知道你也有家庭,但还是会想。”
刘振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也一样。”他听见自己说。
王雅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缓缓靠近,很轻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只是一触即分,但刘振国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唇膏香味。
“对不起。”王雅娟退开,脸红了,“我”
刘振国没让她说完。他伸手握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迟到了一年多的吻。起初很轻,试探性的,然后逐渐加深。王雅娟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窗外,医院的霓虹灯牌闪烁着红光。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王雅娟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湿漉漉的。
“我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刘振国打断她,“我都知道。”
他知道这是错的,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知道一旦跨过这条线就回不了头。
但在那一刻,他不在乎。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王雅娟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裹在手心里。
“回去吧。”他说,“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王雅娟点头,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喜悦,有不安,有愧疚,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振国看着她走进医院大门,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手机震动,是苏梅发来的短信:“今晚回来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回。”
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倒叙结束,时间回到现在。
陈建国站在锦绣花园小区的冬青灌木丛前,手里拿着老赵发来的鉴定报告。
受害人苏梅右手食指的伤口里有冬青叶碎屑。而小区3号楼单元门前的绿化带里,就种着一排冬青。
“陈队,”小张跑过来,“查到了。李三强账户里那五万块钱,是案发前十天存的。存款的at机在城西,我们调了监控,存款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像是个女人。”
“女人?”
“对。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偏瘦。穿黑色长款羽绒服,戴毛线帽。”小张把手机里的监控截图给陈建国看,“走路姿势有点特别,像是膝盖不太好的样子。”
陈建国盯着模糊的截图,忽然想起王雅娟——她说过,因为长期站着打理店面,膝盖有旧伤。
“另外,”小张继续说,“我们排查了李三强的社会关系。他有个狱友叫‘刀疤刘’,现在在城南开棋牌室。刀疤刘说,李三强出狱后找过他一次,吹牛说接了个‘大活’,干完就能翻身。”
“什么时候说的?”
“案发前两周。”小张顿了顿,“刀疤刘还说了个细节——李三强当时喝多了,说雇主是个‘漂亮娘们’,办事特别谨慎,接头都要换好几个地方。”
陈建国看着眼前的冬青灌木。如果苏梅手指上的伤是在这里造成的,那说明她临死前可能到过楼下。为什么?是追什么人?还是被拖拽到这里?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灌木丛。枝叶很密,但靠近根部的地方,有几根枝条有新鲜的折断痕迹。
“叫痕检的人来。”陈建国站起来,“重点检查这片区域,特别是泥土里有没有脚印或者拖拽痕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技术科:“陈队,手表品牌的购买记录查到了。那块表是三年前在本地专柜售出的,购买人登记的名字是——王雅娟。”
陈建国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用力。
三年前,王雅娟买了一块男士手表。而现在,这块表出现在了凶杀现场。
“还有,”技术科的人补充,“我们对表带里那根蓝色纤维做了进一步分析,确认是建筑工地安全网的材料。而王雅娟的丈夫——她丈夫三年前出事前,就是在建筑工地打工的。”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王雅娟的表,出现在苏梅死亡的现场。
王雅娟的钱,存进了李三强的账户。
王雅娟的冬青,刺破了苏梅的手指。
陈建国抬头看向12楼那扇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知道自己该去找王雅娟了。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切不是巧合的证据。
“小张,”他转身,“申请对王雅娟的全面监控。我要知道她接下来每一分钟的行踪,见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
“那刘振国呢?”
“先不动。”陈建国说,“我要看看,当压力来临时,他们会怎么反应。”
车子驶离小区时,陈建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年前,刘振国和王雅娟在这里开始了他们的故事。
三年后,苏梅在这里结束了生命。
而真相,就藏在那些温柔的谎言和血色的事实之间。
等待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