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技术科,所有窗帘都被拉上,只有屏幕的光照亮李曼专注的脸。她反复播放那段十七秒的视频,每次放大不同的细节。
“看这里,”她暂停画面,指着进入卧室的人影的腿部,“左腿落地时有个轻微的拖拽动作,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这是长期跛行留下的习惯性动作,即使刻意掩饰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周浩俯身盯着屏幕。视频质量很差,是夜间模式的黑白影像,像素粗糙。但那个身影的轮廓清晰可见:中等身高,偏瘦,左手提着工具箱,右手空着。他进门后没有立即开灯,而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似乎在适应光线。
“7点58分进入卧室,”李曼调出时间轴,“8点01分,摄像头被遮挡。中间的三分钟发生了什么,我们看不到。”
“声音分析呢?除了那句‘秀芳,我来看你了’,还有其他声音吗?”
“有微弱的背景音,像是电视声。”李曼播放音频文件,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可以听到模糊的电视对话声,“是本地台的晚间新闻,时间吻合。说明孙秀芳当时可能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动静才进卧室。”
“所以这个人是敲门进来的,还是自己开门进来的?”
“门禁记录显示,7点42分有人刷卡进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有门禁卡。”李曼调出门禁系统的刷卡记录,“这张卡登记在302室名下,是孙秀芳自己的卡。凶手要么偷了卡,要么孙秀芳给他开了门。”
周浩重新播放视频。在身影完全进入卧室前,有一个瞬间,他的脸侧向摄像头方向。虽然光线极暗,但经过图像增强,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侧面轮廓:高鼻梁,下巴线条分明,戴着一副眼镜。
“眼镜,”周浩指着那个反光点,“他戴眼镜。”
“对,而且是金属框眼镜。”李曼放大画面,“镜腿这里有个明显的弯曲,可能是旧的,摔过。”
这个细节很重要。陈志远不戴眼镜,陈明戴的是黑框树脂眼镜。视频里的人戴的是金属框眼镜。
“体型特征:身高1米72到1米75,偏瘦,左肩低右肩高约两厘米,左腿轻微跛行,戴金属框眼镜。”周浩列出特征,“年龄估计呢?”
“从走路姿势和体态看,应该在45岁到55岁之间。动作还算敏捷,没有老年人常见的迟缓。”李曼调出模拟画像软件生成的轮廓图,“根据这些特征,我生成了一个模拟画像,但只能作为参考,准确度不高。”
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男性的脸:瘦长,高鼻梁,戴眼镜,表情严肃。这张脸陌生,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嫌疑人。
“发给所有侦查员,在案发周边区域排查。”周浩说,“重点排查有跛行特征的中年男性,特别是左腿有问题的人。”
“还有一件事。”李曼调出另一段数据,“我们分析了视频里的声纹。那句‘秀芳,我来看你了’,声音经过房间混响,但基本特征可以提取:音调中等偏沉,带一点本地口音,但不是很重。有个发音特点——‘看’字发成了‘kànr’,带儿化音,这是老城区部分人的发音习惯。”
“能比对声纹库吗?”
“正在尝试,但希望不大。我们的声纹库主要是刑事案件前科人员,如果这个人没有前科,就比对不上。”
周浩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这个人认识孙秀芳,可以直呼她“秀芳”,而且孙秀芳在晚上八点愿意让他进卧室。关系应该不一般。
“查孙秀芳的社会关系,所有45到55岁的男性,特别是腿脚有问题的。”他对赵建国说,“亲戚、同学、老同事、邻居,一个都不能漏。”
“范围还是很大。”赵建国皱眉,“但至少比之前的一万多人强多了。”
这时,老秦走进技术科,脸色凝重:“周队,陈建国的尸检有最终结论了。”
“怎么说?”
“他杀伪装成自杀。”老秦把报告放在桌上,“几个关键证据:第一,颈部的缢沟有中断,说明他是死后被吊上去的,不是活着上吊。第二,手腕的约束痕是死后形成的,没有生活反应。第三,胃里的地西泮剂量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昏迷。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在他的指甲缝里,除了之前的皮屑,还发现了微量的纤维。”
“什么纤维?”
“两种。一种是蓝色棉纤维,和保安制服的材质一致,应该是他自己的。另一种是黑色涤纶纤维,很细,像是高级西服或风衣的面料。”老秦顿了顿,“陈建国自己穿不起那种衣服。”
周浩立即联想到视频中的人影——穿着深色外套,可能是风衣。
“能确定纤维来源吗?”
“还在分析,但初步判断是高档面料,一件衣服可能要上千元。”老秦说,“陈建国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不会买这种衣服。”
“所以他在死前,和一个穿着高档衣服的人有过接触,可能是搏斗中抓到了对方的衣服。”周浩推理,“这个人用安眠药迷昏陈建国,勒死他,然后伪装成上吊自杀。”
“时间呢?”
“死亡时间在18号中午12点到1点之间。安眠药起效需要30分钟左右,所以下药时间应该在11点半前后。”老秦说,“那个时候,陈建国应该在宿舍或者附近。”
“查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周浩立即下令,“还有,排查所有进入保安宿舍楼的可疑人员。”
调查有了新方向,但周浩心中却有隐隐的不安。视频中的陌生人,高档面料的纤维,被灭口的保安这个案子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人可能更多。
上午十点,周浩决定再次询问林薇。有些问题,可能需要换个角度才能得到答案。
林薇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睛红肿,说话时有气无力。王志强陪着她,但自己的状态也不好,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林女士,我们需要您再仔细回忆一下。”周浩放轻声音,“您母亲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人?或者,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左腿有问题的?”
林薇茫然地摇头:“没有我妈的朋友基本都是健康的老年人,没听说谁腿脚不好。”
“那她年轻时的朋友呢?同学、同事,有没有这样的人?”
“我不太清楚”林薇努力回忆,“她很少提以前的事。只是偶尔说起纺织厂,说那时候虽然苦,但大家感情很好。”
“她有没有特别要好的男性朋友?不是追求者,就是普通朋友。”
林薇想了想:“有一个叫李卫东的叔叔。以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和我妈关系不错。但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早就搬去外地了。”
“李卫东”周浩记下这个名字,“他腿脚好吗?”
“好得很,以前还是厂篮球队的。”
排除。
“还有其他人吗?”
林薇摇头。王志强突然开口:“周队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说,任何细节都可能重要。”
王志强看了看妻子,有些犹豫:“大概两个月前,我偶然看到岳母在小区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个人我没见过,四五十岁,穿得很体面,像干部。岳母看到他时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人走后,我问是谁,岳母说是老同事,随便聊两句。”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穿着灰色风衣。”王志强描述,“走路好像确实有点不自然,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跛行。”
周浩精神一振:“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8月中旬,一个周六下午,我去接岳母来家里吃饭,大概三点左右。”
“看到正面了吗?”
“没有,只看到侧面和背影。”王志强有些懊恼,“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确实可疑。”
林薇转向丈夫,有些生气:“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起来,而且不确定是不是和案子有关”
“请王先生尽量回忆那人的更多细节。”周浩递过纸笔,“能画出来吗?或者,我们请模拟画像师来帮忙。”
“我试试。”王志强接过笔,在纸上勾勒起来。他的绘画功底不错,很快画出了一个侧脸轮廓:高鼻梁,戴眼镜,下巴线条硬朗。
“有点像”周浩对比技术科生成的模拟画像,确实有相似之处。
“他开的什么车?”赵建国问。
“没注意车,应该是停在路边,我没看到。”
线索又多了一条:一个穿着体面、戴眼镜、可能跛行的中年男人,在案发前两个月与孙秀芳有过接触,而且孙秀芳对此表现得“不自然”。
“林女士,您母亲有没有收到过什么贵重礼物?特别是最近。”周浩换了问题。
“没有。”林薇肯定地说,“我妈从不收贵重礼物,连我给她买贵点的衣服,她都要说我乱花钱。”
“那她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别人送的?”
“除了我爸送的玉镯,其他首饰都是自己买的,或者我送的。”林薇突然想到什么,“不过大概一年前,她说过有人想送她一个金镯子,她拒绝了。”
“谁送的?”
“她没说,就说是个‘不该送的人’。”林薇回忆,“我问是不是追求者,她笑了笑没回答。”
周浩和赵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不该送的人”,可能是陈志远,也可能是其他暗恋者。
询问结束后,林薇和王志强离开。周浩看着王志强画的画像,陷入沉思。这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孙秀芳对他表现出不自然?他们是什么关系?
“周队,dna室有新发现。”李曼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关于陈建国指甲缝里皮屑的线粒体dna,那个罕见的7b单倍型,我们有了新线索。”
“说。”
“这种单倍型在本市主要分布在两个区域:一是城东老工业区,二是城南新区。”李曼调出分布图,“而且,我们在数据库里找到一个匹配样本——来自一起五年前的交通肇事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肇事者?”
“不,是受害者。”李曼放大案件记录,“2018年3月,城南发生一起车祸,一个骑电动车的男子被撞,送医后不治身亡。当时采集了他的dna样本入库,就是这个7b单倍型。”
“死者身份?”
“陈大力,男,时年68岁。”李曼顿了顿,“户籍显示,他是城东机械厂家属院的原住户,陈大强的弟弟,陈志刚和陈志强的父亲。”
周浩猛地抬头:“陈大力的dna是7b?”
“对。而且他的y-str,和陈建国指甲缝里皮屑的y-str高度匹配。”李曼调出比对数据,“基本可以确定,留下皮屑的人是陈大力的直系后代——也就是陈志刚或陈志强中的一个。”
“但陈志强有不在场证明,陈志刚在外地”
“所以我们重新核查了陈志强的不在场证明。”李曼说,“发现了一个漏洞。”
下午两点,运输公司调度室。
周浩和赵建国调取了陈志强10月17日的出车记录。记录显示,陈志强驾驶货车于下午4点从本市出发,前往邻市,晚上8点30分到达目的地,卸货后于晚上11点返程,凌晨2点回到本市。
“看这里,”赵建国指着卸货单上的时间,“卸货时间是20:30到21:00,有仓库监控为证。但孙秀芳死亡时间是20:00到22:00,理论上陈志强有作案时间——如果他能在一个小时内从邻市赶回本市的话。”
“邻市到本市车程多久?”
“正常情况一个半小时,但如果超速,可能一小时左右。”赵建国调出高速公路收费记录,“陈志强的车在20:05从本市出口上高速,20:47从邻市出口下高速。返程记录是22:15从邻市上高速,23:58回到本市。”
周浩计算时间:“如果他在20:47下高速后,立即掉头返回,最快21:30能回到本市。再从高速出口到孙秀芳家,需要20分钟,也就是21:50到达。时间很紧,但理论上可能。”
“而且,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返程时间就要造假。”赵建国指着返程记录,“22:15上高速,这个时间可能是他真正的返回时间,而不是他说的卸完货才返回。”
“查他的车有没有装gps?”
“装了,但数据可能被篡改。我们已经联系厂家调取原始数据。”
周浩盯着那些时间记录。如果陈志强真的是凶手,他设计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利用跨市运输的时间差,制造出“我不可能在现场”的假象。
但动机呢?陈志强和孙秀芳有什么交集?
“查陈志强和孙秀芳的关系。”周浩说,“还有,他最近的经济状况、通话记录、行踪轨迹,全部查清楚。”
“已经在查了。另外,陈志强的妻子说,他17号晚上回来后情绪很糟,洗了很久的澡,还把当天的衣服都扔了。”赵建国补充,“她说这是第一次,以前他再累也不会这样。”
“还有,陈志强的儿子去年结婚,买房子缺二十万,他到处借钱。”赵建国翻看经济调查记录,“但就在上个月,他突然把债都还清了。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跑长途挣的,但他这半年的出车记录并没有明显增加。”
“陈志强的dna样本采集了吗?”
“采集了,正在做比对。”
周浩感觉案子正在快速收网。陈志强有作案时间、作案动机(可能是图财)、可疑行为,而且他的dna很可能与现场证据匹配。
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陈志强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拿走孙秀芳的玉镯?是为了制造抢劫假象,还是另有原因?
“周队,医院那边有消息。”对讲机里传来侦查员的声音,“我们查了陈志强的医疗记录,他三年前出过车祸,左腿胫骨骨折,留下了后遗症——轻微跛行。”
跛行。视频里那个人的特征。
所有线索开始指向同一个人:陈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