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刑侦支队dna实验室的日光灯惨白如霜。
周浩推开厚重的隔离门时,技术员李曼正盯着电脑屏幕上扭曲的波形图,眉头紧锁。她三十出头,短发利落,是局里最年轻的dna分析专家,曾因在十年悬案中成功提取降解样本而闻名。
“周队。”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样本编号sxf-1018,阴道拭子提取物。三次重复检测,结果一致。”
“什么叫没有精子?”周浩走到她身后,屏幕上是一串他看不太懂的色谱图。
李曼调出对比界面。左边是正常精液样本的dna图谱,右边是孙秀芳体内提取的样本——关键区域一片空白。
“您看这里,”她指着屏幕,“在人类基因组中,精子的dna是高度浓缩的单倍体。正常精液每毫升含有1500万到2亿个精子。但这份样本里,我们检测到了精液特有的前列腺酸性磷酸酶、果糖、锌等成分,确认是精液无疑。”
“但就是没有精子细胞?”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完整的精子细胞核。”李曼切换画面,显示电子显微镜下的图像,“我们观察到了细胞碎片,可能是一些未成熟的生殖细胞或已经破裂的精子残骸,但没有完整的、含有dna的精子。”
周浩盯着那些模糊的灰色图像:“这怎么可能?”
“几种可能性。”李曼调出一份医学文献摘要,“一是样本被破坏。但保存和运输流程规范,实验室操作无误,其他样本检测正常,这种可能性很低。”
“二是?”
“二是医学异常。”她放大一段文字,“无精子症。患者可以正常射精,但精液中完全没有精子。这可能是先天性的,也可能是后天手术造成的——比如输精管结扎术。”
周浩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输精管结扎?”
“对。结扎后,睾丸仍产生精子,但被截留在附睾内自行吸收。射出的精液只包含精囊和前列腺的分泌物,没有精子。”李曼停顿了一下,“还有两种更罕见的情况:青春期前男孩,睾丸尚未开始生成精子;或者高龄男性,生精功能完全衰竭。”
“年龄范围?”
“如果按这几种可能性反推,”李曼调出计算界面,“施暴者可能是:14岁以下尚未发育完全的男孩;60岁以上生精功能衰退的老年男性;任何年龄但做过结扎手术的男性;或者先天无精症的男性——这种发病率约1。”
周浩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我们的排查范围”
“从原先的‘有精液所以是成年男性’,扩大到几乎涵盖所有男性——只要他符合上述任一条件。”李曼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浩听出了一丝不安,“而且,由于没有精子,我们无法提取核dna。常规的str分型做不了,数据库比对无法进行。”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还有什么线索吗?”周浩问,“哪怕一点。”
“有一线希望。”李曼调出另一组数据,“虽然核dna缺失,但我们尝试做了y-str分型——针对y染色体的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y染色体只存在于男性,且父子相传,十代内序列基本不变。”
“成功了?”
“部分成功。”她指着屏幕上不完整的条形图,“我们得到了一段残缺的y-str图谱,大约有8个位点。理论上,如果能有更多样本或者更完整的数据,我们可以追溯到这个男性的父系家族。”
周浩盯着那残缺的图谱,像盯着黑暗中的一星微光:“这8个位点,能比对吗?”
“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但有三个相似案例,都来自同一个地区——城东老工业区。”李曼调出地图,“这一片以前是纺织厂、机械厂集中的地方,很多工人家庭几代人都住在那里。”
“孙秀芳年轻时就在纺织厂工作。”
“是的。”李曼看向周浩,“如果这个样本的y染色体特征真的来自那一带,那可能与孙秀芳的过去有关。”
周浩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两页。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个案子却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椭圆会议桌旁坐着六个人:周浩、副队长赵建国、法医老秦、技术员李曼,以及两位外请专家——市医科大学生殖医学中心主任吴启明,和省厅刑侦技术处的老专家陈永年。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和那份诡异的dna分析结果。
“我从业三十八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陈永年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沙哑,“精液无精子,在刑事侦查中极其罕见。但我记得九十年代初有个案子,好像是河南的”
他翻着带来的档案袋,抽出几页发黄的复印件。
“1993年,洛阳郊区强奸杀人案。现场提取到精液,但当时技术有限,只做了血型鉴定。后来抓获嫌疑人,是个45岁的男子,十年前做了结扎手术。当时这个细节成了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因为嫌疑人起初辩称自己性无能,但精液样本证明他能射精,只是没有精子。”
周浩迅速记录:“所以结扎的可能性很大。”
“但不止。”吴启明接话,他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说话带着学术腔,“从医学角度,无精子症分为梗阻性和非梗阻性。结扎属于人为梗阻。先天性输精管缺如、附睾发育不全等也属于梗阻性。而非梗阻性包括染色体异常、下丘脑垂体疾病、睾丸生精功能障碍等等。”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医学图表:“简单说,如果一个男性精液中没有精子,他可能是:一,14岁以下,睾丸未发育;二,60岁以上,生精功能衰竭;三,做过结扎或相关手术;四,患有各种先天或后天的无精症。”
“年龄跨度这么大,”赵建国皱眉,“我们怎么排查?”
“先从最容易的入手。”周浩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结扎手术有医疗记录。14岁以下男孩——这个年龄段的性犯罪者相对少见,但不排除可能。60岁以上男性,体力和作案能力要评估。先天性疾病这个最难查。”
老秦补充:“现场痕迹看,凶手有一定体力。死者体重55公斤,要制服她并实施勒颈,需要一定力量。14岁男孩或60岁以上老人,可能性相对较低。”
“但不排除。”吴启明说,“青少年在性冲动下可能爆发出惊人力量。老年人如果有长期体力劳动基础,也可能具备作案能力。”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陈永年和赵建国都在抽烟。周浩平时不抽,但今天也点了一支。
“技术层面呢?”他问李曼,“除了y-str,还有什么能做?”
“我们还在尝试从细胞碎片中提取线粒体dna。线粒体dna是母系遗传,但所有细胞都有,包括精液中的其他细胞。如果运气好,可能能从精液中的上皮细胞或白细胞里提取到。”李曼顿了顿,“但量太少了,成功率不超过30。”
陈永年敲了敲桌子:“我建议走老路。既然高科技暂时受阻,就回到最基本的刑侦手段:动机、时机、手段。什么人会想杀孙秀芳?仇杀?情杀?财杀?或者随机作案?”
周浩调出现场物品清单:“贵重物品只丢失了一个玉镯,抽屉里的现金和金项链都没动。仇杀目前没发现明显仇人。情杀丈夫长期在外,但感情似乎稳定。邻居反映最近有个保安过分热情,但我们已经问询过。”
“保安怎么说?”
“他说昨晚在家睡觉,无人证明。手上有抓痕,说是猫抓的。”周浩调出陈建国的询问录像,“你们看他的微表情。”
画面中,当问到“昨晚8点到10点在哪里”时,陈建国的眼球向右上方转动——心理学上,这通常表示在构造画面,而非回忆真实场景。
“他在撒谎。”陈永年一眼看出。
“但证据呢?”周浩反问,“没有dna匹配,没有目击证人,只有模糊的监控画面。我们最多扣留他24小时。”
会议室再次沉默。
这时,周浩的手机震动。是派去孙秀芳老同事那里的侦查员发来的消息:
“周队,问到一个关键信息:孙秀芳年轻时有个追求者,叫陈志远,当年在纺织厂当电工。据说追求得很疯狂,孙秀芳结婚后还纠缠过一段时间。这人现在住城东,61岁,独居。”
61岁。
周浩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61岁,符合‘高龄男性,生精功能可能衰退’的条件。而且住在城东老工业区——李曼,那个y-str的相似案例就在城东吧?”
李曼点头:“是的。”
“查这个陈志远。”周浩站起身,“赵队,你带人去。重点查他有没有做过结扎手术,或者有无相关疾病。还有,昨晚的不在场证明。”
“明白。”
“老秦,你重新检查尸体,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细节。尤其是那些微小的抵抗伤——如果凶手是老人或少年,死者可能反抗更激烈,或者更轻微。”
“好。”
“李曼,继续攻技术难关。y-str要完善,线粒体dna要争取。另外”周浩顿了顿,“查一下本市做过结扎手术的男性数据库,和警方的有前科人员比对。虽然范围大,但总比没有方向好。”
“数据库可能不完整,很多小诊所的手术记录不全。”
“能查多少查多少。”
会议结束前,吴启明突然说:“周队长,还有一种可能性,虽然很小。”
“您说。”
“样本污染。”吴启明认真地说,“如果现场有其他物质混入,或者保存容器有问题,可能导致精子破裂溶解。我建议你们复查整个证据链,从提取到送检的每一个环节。”
周浩记下了。但他心里清楚,李曼做事极其严谨,污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可能的是,他们真的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凶手——一个能留下精液却留不下dna的人。
下午一点,排查组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数字。
“以案发地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常住男性人口约42万人。”统计员小张汇报,“如果按专家给出的四种条件筛选”
他切换投影:
“14岁以下男孩:约5800人。”
“60岁以上男性:约5100人。”
“已知做过结扎手术的男性:医疗记录可查的约1200人,但实际数字可能翻倍,因为很多人是在小诊所做的手术,没有完整记录。”
周浩看着那加起来超过一万的数字,感到一阵无力感。
“交叉筛选呢?”他问,“比如60岁以上且做过结扎的?”
“约300人。”
“14岁以下且有性犯罪可能的?”
小张苦笑:“周队,这个真没法统计。但根据青少年犯罪数据库,这个区域14岁以下有猥亵、骚扰前科的男孩有7人。”
“先查这7个。”周浩顿了顿,“还有,把名单和孙秀芳的社会关系网比对。她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所有认识的男性,挑出来重点查。”
“已经在做了。”赵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陈志远的情况摸清了。”
他摊开资料:“陈志远,61岁,原纺织厂电工,二十年前因工伤提前退休。独居在城东机械厂家属院3栋402。未婚,无子女。邻居说他性格孤僻,很少与人来往。”
“和孙秀芳的关系?”
“纺织厂老员工确认,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陈志远确实疯狂追求过孙秀芳。当时孙秀芳是厂花,追求者很多,但她选择了老实巴交的孙建军——就是她后来的丈夫。据老员工回忆,孙秀芳结婚那天,陈志远在厂里喝得大醉,差点把宿舍点了。”
“后来呢?”
“孙秀芳结婚后,陈志远消停了一段时间。但大概在她生完孩子后,又开始纠缠。有次晚上跟踪孙秀芳回家,被孙建军发现,两人还打了一架。后来厂领导出面调解,陈志远被警告处分,之后就老实多了。”
周浩翻看着陈志远的档案照片——一张二十年前的工牌照,瘦削的脸,眼神有点阴郁。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有高血压和糖尿病,但控制得还行。邻居说他还经常骑自行车去买菜,看起来身体不错。”赵建国补充,“关键信息来了——五年前,陈志远因为前列腺增生做过手术。医院记录显示,当时医生建议他同时做输精管结扎,因为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再生育。他同意了。”
周浩抬头:“所以他做了结扎?”
会议室里的人都精神一振。
“年龄61岁,做过结扎,住在城东老工业区,和死者有情感纠葛历史。”周浩列出关键点,“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呢?”
“他说在家看电视。但独居,无人证明。”
“查他家的垃圾桶、下水道,看有没有销毁证据的痕迹。申请搜查令。”
“已经在办了。”
周浩感到案子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方向。但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太清晰的指向往往意味着陷阱。
“不要只盯陈志远。”他对赵建国说,“同时推进其他方向的调查。保安陈建国那边,继续施压。还有孙秀芳的丈夫孙建军,虽然在外地,但要核实他的具体行踪。女儿女婿的社会关系也要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