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夜晚的凉意,弥漫在走廊里。急救室门顶的红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而另一间病房外,则守着两名面色凝重的警察,里面是身心俱创、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的李秀云。
县公安局大楼,三楼小会议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八”石沟村特大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专案组在此成立并连夜召开首次案情分析会。
组长由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担任,但他明确表示,具体侦查工作由刑侦大队大队长陈建国全权负责。陈建国,五十岁出头,鬓角已经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刻满了常年与罪犯打交道的风霜和疲惫,却不见丝毫懈怠。他身边坐着副队长张毅,年纪稍轻,戴着眼镜,一副书生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思缜密,逻辑推理能力极强。女警林薇,刚从省厅技术支队交流回来不久,是局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此刻正熟练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整理现场传回的初步资料和照片。
“同志们,情况紧急,压力巨大。”陈建国声音沙哑,开门见山,“先通报两个消息。一,被害人赵陈氏,也就是赵婶,在送往医院途中死亡。法医正在做详细检验。二,另一名被害人李秀云,经过抢救已无生命危险,但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遭受性侵,更重要的是,精神创伤极其严重,目前无法进行有效询问,心理医生正在介入。”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老张,你先说说现场初步勘查情况。”陈建国点了名。
张毅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已经贴上了现场拍摄的惨烈照片。
“现场,老赵家院落和房屋。基本情况如下:”他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1中心现场:堂屋。赵陈氏倒毙位置,地面有大量血迹,呈泊状和擦蹭状。捆绑绳索为常见的麻绳,粗细约小指一半,捆绑方式为背后反捆双手,打结方式很普通,但勒得非常紧。屋内桌椅有轻微翻倒迹象,但不像激烈搏斗。”
“2次现场:里屋,即李秀云被发现的房间。炕上被褥凌乱,有明显撕扯和滚压痕迹。地面提取到多种模糊足迹,因初期进入现场的村民较多,破坏严重。但在窗台内侧,技术队小林发现并提取到一枚相对清晰的、带有湿润泥土的鞋印,41-42码,波浪底,不属于赵家任何成员。”
“3财物损失:根据初步询问赶回来的老赵及其儿子赵铁柱,以及清醒些许的李秀云片段回忆,确认被抢走现金约两万至三万元(具体数额待老赵确认),李秀云的一对金耳环、一枚金戒指,以及她名下的一张农村信用社银行卡,卡内有彩礼钱八万元左右。”
“4入口与出口:院门虚掩,无撬压痕迹。围墙无攀爬痕迹。初步判断,嫌疑人可能是趁夜熟人叫门,或者利用村民习惯不锁门的漏洞直接推门潜入。”
“5关键物证:”张毅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在堂屋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我们发现了三枚烟蒂,品牌是‘红河’。根据赵铁柱确认,他父亲和他都不抽这个牌子的烟,他本人抽烟,但抽的是‘白沙’。李秀云不抽烟。这三枚烟蒂,极有可能来自嫌疑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烟蒂,如果能提取到dna,将是锁定嫌疑人的利器。
“老陈,外围调查情况?”陈建国看向另一名老侦查员。
老陈翻着笔记本:“我们分三路。一路核实了老赵和儿子赵铁柱的不在场证明。两人在案发时,确实在四百公里外的海市建筑工地,工友、包工头都能证明,昨晚他们还在加班浇灌水泥,完全没有作案时间,正在连夜赶回。第二路走访村民,确认呼救声大约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被首先听到,村民聚集、发现现场、报警,时间线清晰。第三路正在排查周边村落近期有无形迹可疑人员,或者有前科的人员。”
林薇接话道:“陈队,张队,关于那枚窗台上的鞋印,初步看是一种比较常见的运动鞋底花纹,市场保有量很大,追查源头困难。烟蒂和绳索已紧急送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进行检验,希望能提取到生物检材。”
陈建国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现在,我们的关键,除了物证,就是李秀云。她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直接受害者。她必须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负责医院看守的民警小马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陈队,张队!李秀云醒了,而且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医生说可以尝试进行非常简短、温和的询问,但不能受刺激!”
会议暂停!
陈建国、张毅和林薇立刻驱车赶往医院。在心理医生的陪同下,他们在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见到了蜷缩在病床上的李秀云。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依旧惊恐,但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嘴唇微微动了动。
陈建国示意张毅主问,他声音更柔和。
“秀云同志,我们是警察。”张毅坐在离床稍远的椅子上,声音放得极低,极缓,“我们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一定会抓住那些畜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告诉我们一点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哪怕一点点印象都可以。”
李秀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心理医生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秀云,这里很安全。”医生柔声安慰。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李秀云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
“……好黑……他们……进来……”
“几个?”张毅小心翼翼地问。
李秀云的眼神更加恐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地说:“……不……不止一个……两个……aybe ore…… 他们…… 打我…… 堵我的嘴……”
“他们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有没有你熟悉的感觉?”张毅追问。
“……看不清……很凶……有……有酒气……”李秀云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问……钱……婆婆……卡……”
她似乎回忆起了最恐怖的部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
“他们抢走了卡,知不知道密码?”张毅抓紧时间问最关键的问题。
李秀云拼命摇头,泪水飞溅:“不知道……他们没问出……婆婆……她……”
她想到了惨死的赵婶,情绪瞬间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将头深深埋进枕头,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心理医生立刻示意询问必须停止。
陈建国三人退出病房,心情更加沉重,但也获得了一些关键碎片。
“不止一个人,有酒气,目标明确是钱财,但行为残暴,带有随机性侵犯。”张毅一边走一边快速分析,“李秀云说不止一个,甚至可能多于两个,这增加了作案人数的不确定性。‘有酒气’说明嫌疑人作案前可能饮酒壮胆,或者本身就是酒鬼。”
林薇补充:“他们问赵婶银行卡,但没问出密码,或者没来得及细问?这说明他们的主要目标一开始可能是现金,逼问银行卡像是临时起意?或者,他们以为密码很简单?”
陈建国站在医院门口,点燃一支烟,夜色浓重如墨。
“综合现有信息,”他沉声道,“这起案子,熟人作案可能性有,但不高。知道赵家刚办完喜事有现金的人不少,范围太广。嫌疑人更像是预谋抢劫,但准备并不充分,手段粗糙且极其残忍。人数不确定,但至少两人以上。有饮酒可能。”
他扔下烟头,用脚碾灭。
“当前重点:一、等老赵和赵铁柱回来,详细确认财物损失和社会关系。二、严密监控被抢的那张银行卡,这是他们可能露出的最大马脚!三、以烟蒂和鞋印为突破口,结合‘有酒气’、‘可能多人作案’这些特征,对周边村镇,特别是邻村,进行地毯式摸排!重点排查有盗窃、抢劫前科,以及好酒、无正当职业、经济突然拮据的青壮年男子!”
“是!”
迷雾依旧浓重,但专案组已经找到了几条若隐若现的线头,侦查的大网,悄然撒向石沟村周围的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