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25日,上午八点
滨江市公安局;城西“前进五金制品厂”
“眼皮耷拉,眼神阴狠,瘦高个,三十多岁,可能拥有深蓝色工装,使用三角锉刀类凶器,钥匙串上挂有‘小老虎’造型钥匙扣。”
这张由幸存者张霞口述、专家绘制的模拟画像,连同这串关键的特征描述,像雪片一样,在一夜之间发到了滨江市每一个派出所、每一个工厂保卫科、每一个街道居委会的手上。老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一场无声的、但规模空前的排查在全市悄然铺开。
专案组办公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各路信息纷至沓来。
“陈队,东城区排除了三家厂子发过类似钥匙扣……”
“西城区报告,符合体貌特征的有十七人,正在核实钥匙扣和不在场证明……”
“北郊……”
老陈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办公室里踱步。时间每过去一秒,凶手再次作案或闻风潜逃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钥匙扣!关键是那个钥匙扣!”老陈猛地站定,对小李吼道,“重点查那些有明确发放记录、或者特征鲜明的钥匙扣!特别是……厂徽、纪念品之类的!”
这个思路瞬间缩小了范围。很快,一条关键信息从城西分局反馈上来:
“陈队,有发现!城西的前进五金制品厂,三年前建厂二十周年庆时,给全厂职工每人发了一个纪念品,就是一个金属的、老虎造型的钥匙扣!因为老虎是厂里的吉祥物,当时还挺轰动!”
“前进五金厂……”老陈一个箭步冲到墙上的全市地图前,手指点住城西那片区域。这家厂规模不大,生产五金零部件,并非最初重点排查的大型机械厂,这解释了为何之前多次排查都漏过了它!
“符合体貌特征的职工名单呢?立刻要过来!”老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前进五金厂保卫科不敢怠慢,很快将一份名单传真到了专案组。名单上罗列了厂里所有符合“瘦高、三十多岁”基本特征的男性职工,共二十三人。
老陈和小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扫过。当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老陈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卫东!
年龄:35岁。岗位:冲压车间操作工。体貌特征备注:眼皮微耷,体型偏瘦。
“就是他!”小李几乎要跳起来,“名字也对得上!当初红星五金厂周边排查名单里,好像就有个叫王卫东的临时工,后来离开了!时间对得上!”
老陈的心脏咚咚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声张!立刻秘密调取王卫东的档案和照片!同时,核实他是否领取了那个老虎钥匙扣!确认他穿多大码的鞋!查他的血型!快!”
效率前所未有的高。一小时内,所有信息汇总过来:
所有线索,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锁孔!深蓝色工装(五金厂常见)、三角锉刀(冲压车间常见工具,他完全有条件打磨)、机油铁锈环境(冲压车间典型环境)……一切都对上了!
“就是他!”老陈一拳砸在桌子上,积压了九年的愤怒和憋屈在这一刻化为滔天的决心,“立即制定抓捕方案!要快,要稳,绝不能让他跑了!”
上午九点四十分。
前进五金厂冲压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忙碌着。王卫东站在一台冲床前,正低头用一块油石习惯性地打磨着一件小工具,动作专注而熟练。他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工人没有任何不同,沉默,平凡。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推开,老陈穿着一身便装,带着小李等五六名精干的刑警,看似随意地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瘦高的背影。
车间的噪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直到老陈几人呈扇形围拢到王卫东的工作台前,他才有所察觉,抬起了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王卫东看到了老陈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也看到了他身后几人那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的站位。他耷拉的眼皮下,那双阴鸷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油石的手瞬间绷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阴沉。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视那个隐藏了九年的恶魔。
车间主任不明所以地跑过来:“几位同志,你们是……”
小李亮出证件,低声道:“公安局的,找王卫东了解点情况。”
周围的机器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而紧张地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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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缓缓放下手中的油石和那块被他打磨得异常尖锐的金属件(那形状,依稀可见三角锉刀的影子),他看了一眼腰间的钥匙串——那个小老虎钥匙扣在昏暗的车间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车间主任,直接落在老陈脸上,嘴角竟然扯出一丝极其怪异、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比我想的……晚了几年。”
老陈迈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卫东,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王卫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近乎仪式般地,将双手并拢,伸了出来。这个动作,等于默认了一切。
小李和另一名刑警立刻上前,干净利落地给他戴上了手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我等你们,”在被押着走出车间时,王卫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老陈,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喃喃低语,那声音里混杂着解脱、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等了五年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陈心中最后的疑云。五年空白期的原因,或许就隐藏在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里。
王卫东被迅速押上警车,带离了工厂。消息像炸雷一样在五金厂和整个滨江市传开,震惊、难以置信、继而是一片如释重负的哗然。
老陈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去的警车,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九年悬案,十五条人命,无数人的恐惧和伤痛,终于抓住了元凶。但王卫东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异常平静的反应,都预示着,接下来的审讯,将是一场更为艰难的心理攻坚战。
恶魔已被擒获,但他那扭曲黑暗的内心世界,才刚刚向世人揭开一角。真相即将大白,但真相的重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