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第一审讯室,灯光惨白,将陈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动都照得无所遁形。与几小时前崩溃招供的状态不同,此刻的他,似乎在一夜之间重新筑起了一道冰墙。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以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沉默,对抗着即将到来的终局。
张毅和李明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尊冰冷的“雕塑”。
“陈锋,赵老六已经全部招了,资金流水、通讯记录、现场痕迹,所有证据链都完整了。你现在保持沉默,没有任何意义。”张毅开门见山,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陈锋缓缓低下头,目光与张毅接触,那里面没有了昨日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张队长,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赵老六说什么,那是他的事。你们有证据证明我亲手碰过那把刀吗?证明我下过杀人的指令吗?也许,我只是想找人吓唬一下我妻子,是赵老六自己会错了意,下手没了分寸。”
他在翻供! 而且试图将罪名扭曲为“故意伤害”甚至更低,将主犯身份洗成“从犯”或“教唆未遂”!
李明心头一沉。眼前的陈锋,比那个号啕大哭的丈夫更加可怕。他在利用法律条款的细微之处,做最后的挣扎。
“吓唬一下?”李明忍不住提高音量,将现场照片重重拍在桌上,“看看这些伤口!这是吓唬?赵老六明确供述,你承诺事成后给十五万,这难道是吓唬的价钱?!”
“他的一面之词。”陈锋淡淡道,“也许是他在勒索我,我不给钱,他就诬陷我。至于钱,我取现是公司有其他用途,只是暂时没入账而已。”他避重就轻,逻辑看似漏洞百出,却顽强地堵塞着每一个定罪的关口。
张毅没有动怒,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知道对付陷入绝境的困兽,需要的是耐心和致命一击。他慢慢踱到陈锋身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陈锋,你很聪明,懂得利用规则。但你别忘了,所有的谎言,在绝对的逻辑和细节面前,都不堪一击。”
“你说你只是想吓唬她,那为什么精心策划‘入室抢劫’的假象?甚至连窗户撬痕的方向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你说你案发时在书房沉睡,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在第一时间,就能清晰地说出丢失了哪些特定首饰,甚至知道苏晴包里有一万多元现金准备次日去存?一个在沉睡中被惊醒、看到妻子惨死而崩溃的丈夫,会有这种观察力?”
“还有林薇,”张毅提到这个名字,看到陈锋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她证实,你在案发前晚告诉她‘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个‘好起来’,指的难道不是你公司突然扭亏为盈,而是指你妻子遭遇不测?”
一个个问题,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剥离着陈锋的谎言外壳。陈锋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有青筋隐现,但他依然紧咬牙关,不肯松口。
“巧合……都是巧合……你们在曲解我的意思……”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最后的咒语。
审讯陷入了僵局。陈锋显然利用了警方暂时无法证明他“直接下达杀人指令”的这一点,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张毅对李明使了一个眼色。李明会意,起身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他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走了回来,放在了张毅面前。
张毅没有立刻打开它。他盯着陈锋,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陈锋,你一直在表演。在案发现场表演深情,在这里表演无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亲口承认,法律就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苏晴……她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你的结发妻子?”
陈锋的身体微微一震,但没有说话。
张毅缓缓点开了平板电脑上的一个视频文件。那是一段家庭监控录像的片段,似乎是某个生日聚会。画面中,苏晴端着蛋糕,脸上洋溢着温暖幸福的笑容,她走到镜头前(也就是陈锋的方向),轻声说:“老公,生日快乐。希望每年的今天,我都能陪你一起过。”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意和依赖。
那温柔的声音,那鲜活的笑容,与冰冷停尸房里那张苍白的面孔,形成了毁灭性的对比!
张毅将平板转向陈锋,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看着她!”张毅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锋耳边,“看着这个曾经把你视为依靠的女人!看着这个被你用十几万就买凶剥夺了生命、剥夺了所有未来的妻子!陈锋,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别放了!!关掉!关掉它!!”陈锋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视频里苏晴那充满爱意的眼神,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御,直抵灵魂深处最不堪的角落。
冰墙彻底崩塌,露出的不是悔恨,而是被真相灼伤的疯狂与痛苦。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泪水混杂着鼻涕肆意横流,之前所有的冷静和伪装荡然无存。
“是!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他几乎是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我让她离婚她不肯!她非要守着那些没用的东西!我公司要完了!我需要钱!林薇还在等我!我没办法!我只能让她消失!!”
他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语无伦次地宣泄着:
“我找赵老六……说好了制造抢劫……谁知道那个蠢货直接下了死手!……但我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演下去!我必须演下去!!”
他瘫在椅子上,嚎啕大哭,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计划彻底失败、人性在罪恶面前彻底显露原形后的绝望与崩溃。
“我承认了……我都承认了……是我雇凶杀人……是我开的门……是我伪造现场……是我在演戏……”他喃喃着,重复着定罪的语句。
张毅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示意李明做好记录。
审讯室里,只剩下陈锋绝望的哭泣和忏悔(或许更多的是为自己失败的哭泣)。真相,终于在这情感与逻辑的双重风暴中,被彻底剥离出来,赤裸而狰狞。
法律的审判即将来临,而人性的审判,或许早已在陈锋的灵魂深处,刻下了永恒的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