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李建军几乎握不住。他猛地将照片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一股腥甜的气息翻涌而上,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王秀云晾完衣服走进屋,看到他僵立在五斗柜前,背影紧绷得像一块石头,心里不由得一紧。“建军,你……找什么呢?”
李建军没有回头,他将揉皱的照片死死攥在掌心,塞进裤兜,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没什么,找个旧钉子。”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在茶馆的失态和此刻的阴沉都只是错觉。“我去趟镇上,买点烟,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年货。”
王秀云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但见他语气平常,也只能点点头:“早点回来吃饭。”
“嗯。”
李建军走出家门,没有去镇上,而是绕到了村后的小河边。冬日的河水缓慢流淌,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张被揉皱的照片,王秀云和张大勇年轻的笑脸在褶皱中扭曲,显得格外刺眼。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流言蜚语和一张旧照片,杀不死人,但能杀死他的心,和他维系了十几年的家。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一样从他心底滋生出来——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是他疑神疑鬼,家庭重归“和睦”(如果还能的话);要么……就是万丈深渊。
他在河边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血色。最终,恨意与怀疑压倒了最后一丝侥幸。他掏出手机,避开所有熟人,联系了一个在省城工地认识、据说“门路广”的包工头。几番隐晦的打听和转账后,对方给了他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一家位于邻市、无需严格身份证明的私人鉴定机构。
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过去了。李家依旧贴了春联,放了鞭炮,桌上也摆满了菜肴。但李建军的话明显少了,他不再试图亲近儿子,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眼神,观察着王秀云和小辉的一举一动。
王秀云被这种眼神看得发毛,愈发小心翼翼,笑容也愈发勉强。小辉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莫名的疏远和冷意,变得更加沉默内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正月初六,机会来了。王秀云要带着小辉回邻镇的娘家住两天,这是每年的惯例。
送走妻儿,李建军立刻行动起来。他戴上手套,走进小辉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寒假作业。李建军的心脏狂跳,既有犯罪的负罪感,更有一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残忍期待。
他目标明确,走到床头,拿起小辉睡前喝水用的塑料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孩子的唇印和些许唾液。他用干净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采集。接着,他又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文具盒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他记得,前几天小辉削铅笔时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当时用的是创可贴,但这把小刀上,或许……
他凑近了仔细看,在刀柄与刀片的金属连接处,发现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用另一根棉签,极其谨慎地将那点血迹刮取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棉签分别放入准备好的两个小型料采样袋,封好口。然后,他摘下几根自己花白的头发,同样封存。
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出奇,眼神冷静得像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医生,只是这手术的对象,是他摇摇欲坠的人生。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前往邻市。按照地址,他在一个偏僻的写字楼里找到了那家机构。接待他的人眼神闪烁,流程简单得令人不安,只要求了样本和钱,甚至没有多看他的身份证一眼。
“加急,最快多久?”
“加钱,三天。”
李建军毫不犹豫地付了双倍的钱。
等待的三天,是李建军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他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愤怒、却又异常清醒。他不再喝酒,因为需要保持头脑的绝对冷静。他开始在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以及每一种可能发生之后,他该怎么做。
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隔壁独居的张大勇。看着那个男人喂鸡、劈柴,偶尔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脸上带着憨厚甚至有些懦弱的笑容。就是这个男人,可能在他辛苦养家的这些年里,睡了他的老婆,还让他替别人养了儿子!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时常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对方只说了一句:“结果出来了,可以来取。”
李建军开车再次前往邻市。回程时,那个薄薄的信封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像一枚已经启动了引信的炸弹。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车开到上次那条荒凉的河边。
天空阴沉,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紧闭,引擎熄火,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在车顶的细微簌簌声。
他死死盯着那个信封,足足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猛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跳过大段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后那行结论性的文字上: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李建军与李辉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排除”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的眼睛,直插大脑深处。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他听不到雪落的声音,感觉不到车厢里的寒冷,眼前只有那行字在无限放大,扭曲,旋转。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他甚至异常平静地,将报告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那些他看不懂的基因座编号、等位基因数据,像是一串串嘲讽的密码,印证着那个最残酷的事实。
他养了九年的儿子,不是他的。
他辛苦了十几年维系的家,是个笑话。
他寄回去的每一分钱,都成了滋养背叛的肥料。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嘶哑,癫狂,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毁灭欲。
笑够了,他拿起那份报告,一下,一下,又一下,将它撕得粉碎。然后,他推开车门,迎着风雪,将满手的碎纸屑用力抛向浑浊的河水。
纸屑像苍白的冥钱,在寒风中打了个旋,纷纷扬扬地落入水中,转瞬就被吞没,消失不见。
证据,已经不需要了。那行字,已经像用烙铁,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掉头回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所有的光和热都已在刚才那场无声的惊雷中燃烧殆尽。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地、一条一条地,规划起来。
不再是模糊的恨意,而是具体的、清晰的、可执行的……复仇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