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日。庄严肃穆的法庭内,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旁听席座无虚席,镁光灯在刘明被法警带入时亮成一片刺眼的白。他穿着不合身的囚服,身形更显瘦小,低着头,步伐却异常平稳,仿佛走向的不是审判席,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归宿。
公诉人的声音洪亮而清晰,逐条宣读着起诉书,列举那三起令人发指的罪行。物证被一一呈上:同品牌的垃圾袋、廉价的口红和指甲油、那个装着五彩糖纸的精致铁盒、鞋底纹路完全匹配的劳保鞋,以及那份将刘明与赵峰死亡现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dna鉴定报告。证据链完整、确凿,如同铁壁。
轮到刘明陈述。法庭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个连环杀手或许会有的忏悔、辩解,或者至少是动机的袒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法官、公诉人,最后在陈志远和李婉身上短暂停留。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封的火焰。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承认。是我杀了张强、王涛、赵峰。”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解释,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对受害者家属丝毫的歉意。他承认了客观事实,然后便再次闭上了嘴,将所有的探询和追问都隔绝在外。
庭审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在无可辩驳的证据和被告人出人意料的全面认罪下,判决毫无悬念。法官庄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判处被告人刘明,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声响。
旁听席上传来受害者家属压抑的痛哭和媒体记者们急促的敲击键盘声。刘明却像是听到了一个与己无关的判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在法警的押解下起身,转身,平静地走向那道通往囚牢深处的门。
在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他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侧过头,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李婉脸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着冰冷、嘲弄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成了某种仪式的满足感的微笑。
那微笑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随即,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光明与声音。
……
市局办公室,窗外华灯初上。陈志远和李婉相对无言,桌上放着已经结案的卷宗,厚重得像一块墓碑。
“结束了。”陈志远长长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胜利后的疲惫,却没有丝毫轻松,“三条人命,证据确凿,凶手伏法。标准的完美结案。”
李婉没有碰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卷宗,落在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我们抓住了刘明,查清了他所有的行为,把他送上了刑场。”她轻声说,带着一丝无力感,“但我们真的赢了吗?”
陈志远沉默地看着她。
“他到最后,也没有给我们‘为什么’。”李婉继续说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刘明那个最后的、诡异的微笑,“他承认了‘刘明’所做的一切,却把‘莉莉’,把那个驱动他完成所有扭曲仪式的真正核心,彻底藏了起来,带进了坟墓。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失败的,陈队。在他那个扭曲的世界里,‘莉莉’完成了她的使命,清除了她眼中的‘污秽’。我们的法律惩罚了刘明的肉体,却可能恰恰满足了他内心那个‘莉莉’对现实世界的最终否定和……解脱。”
陈志远掐灭了烟蒂,眉头紧锁。他明白李婉的意思。这不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简单交锋后的胜利。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心灵彻底扭曲的异类,常规的逻辑和情感在此失效。凶手的沉默,比任何嚣张的挑衅都更让人感到寒意。
“他带走了所有的秘密。”陈志远最终说道,声音干涩,“也许,有些黑暗,本身就是无法被真正理解和照亮的。”
李婉拿起那份卷宗,感觉入手一片冰凉。案件宣告破获,媒体在欢呼,公众得到了交代。但笼罩在所有深入此案人员心头的,却是一种面对人性深渊时的无力与沉重。没有警示,也没有忏悔,只有凶手的绝对沉默,和那份被他带入死亡的、扭曲的“满足”所留下的、永恒的无解之谜。
结案报告可以归档,但那个名为“莉莉”的阴影,以及她所代表的、人类心灵中最幽暗难测的部分,却如同无声的烙印,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