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气氛凝重。白色的投影幕布上,并列展示着张强生前的健身照和死亡现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妆容特写。生与死,阳刚与扭曲,形成了尖锐的视觉冲击。
陈志远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张强,二十八岁,独居。‘超越力量’健身房的金牌教练,人际关系复杂。根据同事和会员反映,此人性格张扬,脾气火爆,追求业绩不择手段,私下与多名女会员关系暧昧,也因此在健身房内树敌不少。经济状况一般,有小额负债。目前排查下来,有动机的人不少——被他抢过客户的同事、被他欺骗感情的女会员的家属、甚至还有被他推销课程骚扰过的顾客……但这些人,似乎都干不出这种……”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抹刺眼的口红,“……这种事。”
一名年轻警员补充道:“陈队,我们查了张强最后的活动轨迹。他前天晚上七点左右离开健身房,声称去见个朋友。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健身房附近,之后便消失了。他的车还停在健身房楼下,说明他可能是乘坐他人的交通工具离开,或者是在步行途中被带走。”
“抛尸的悦动公园周边监控呢?”陈志远问。
“公园本身及主要入口监控年久失修,案发时间段内几乎没有有效画面。周边几个路口的监控正在排查,但车流量很大,筛选需要时间。”
线索似乎很多,却又都指向一团迷雾。健身房里的恩怨情仇,看起来更像是激情犯罪或利益纠纷的温床,与现场那种冷静、带着仪式感的处理方式格格不入。
这时,陈志远将目光投向坐在角落,一直安静记录着的年轻女警——犯罪心理侧写师李婉。“李婉,说说你的看法。”
李婉站起身,走到幕布前,她目光沉静,声音清晰:“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从选择目标、控制、杀人、到事后处理,都体现出了极强的计划性和控制力。”她切换图片,放大尸体面部的妆容和那只手的特写,“大家看这个妆容。技术拙劣,色彩浓艳而不协调,像是初学者或者……根本不在意美学效果,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眉毛、口红、粉底,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是在强行赋予死者一种‘女性化’的特征,但这种赋予是粗暴的、扭曲的。”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结合那枚被精心折叠、藏在体内的糖纸——糖纸通常关联着甜蜜、奖励、童年。凶手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他用勒颈这种充满力量和愤怒的方式杀人,却又事后清洗尸体,试图‘净化’;他给死者化妆,行为本身带有某种‘装扮玩偶’的意味,可能隐含着重塑、控制的欲望,甚至可能是一种他认知中的‘美化’;而那颗糖纸,像是一个秘密的礼物,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或者是一种对‘纯洁’、‘甜美’的扭曲向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婉的分析带入了一个幽暗而反常的心理世界。
“所以,”李婉总结道,“我的初步侧写是:凶手男性,年龄在25至40岁之间。外表可能普通,甚至显得有些懦弱、不起眼,从事着不需要太多人际交流、或者允许他隐藏真实自我的工作。他在现实生活中可能长期感到压抑、无力,无法正常表达愤怒和需求,内心积压了巨大的负面情绪。他与死者可能存在某种个人恩怨,这种恩怨很可能与‘男性气质’、‘嘲笑’或‘否定其某种本质’相关。张强作为健身教练,是其阳刚气质的极端代表,这可能刺激到了凶手内心最敏感的神经。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针对某一类他憎恨的‘符号’。抛尸地点选择偏僻、即将改造的公园,也暗示了他可能对‘废弃’、‘被遗忘’的场所有某种熟悉感或认同感。”
“仪式感……”陈志远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是的,”李婉肯定地点头,“杀人、清洗、化妆、放置糖纸,这一系列行为对他而言,可能具有特定的心理意义,比如‘清除污秽’、‘赋予新生’或者‘施加惩罚’。他可能并不认为自己在单纯地作恶,而是在执行一套他自己认可的‘正义程序’。”
“心理变态?”有警员问道。
“更倾向于严重的心理创伤导致的人格扭曲和行为异常。他有组织能力,但动机深藏,满足感来自于整个过程的完成,而非单纯的杀戮本身。”李婉回答道。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复仇者,而是一个……内心住着一个扭曲灵魂的‘艺术家’?” 这个结论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按照这个方向,健身房那些常规的恩怨调查,很可能都是在走弯路。
“关于物证,”技术科的负责人接口,“现场发现的化妆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品牌,随处可见,难以追踪来源。那张糖纸,我们查了,是一种进口的水果糖,在本市几家大型进口超市有售,但销量不小,购买者众多,直接排查难度极大。”
会议结束时,陈志远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他分配任务:“一队继续深挖张强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注意排查是否有涉及侮辱、嘲笑他人,特别是与‘娘娘腔’、‘性别气质’相关的冲突。二队,重点排查悦动公园周边及可能抛尸路径的监控,寻找可疑车辆。三队,跟进出口糖和化妆品的销售渠道,虽然希望渺茫,但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李婉,完善你的侧写,有任何新想法随时沟通。”
散会后,陈志远单独留下李婉,递给她一杯浓茶:“你觉得,他还会再动手吗?”
李婉捧着温热的茶杯,眼神凝重:“如果他的心理需求没有被满足,或者受到了新的刺激……很可能。他选择的目标有特定性,一旦他再次遇到符合他‘标准’的刺激源,杀戮的仪式可能还会上演。”
……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展开调查的同时,城市另一角,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刘明刚刚结束夜班回到家中。他拉上厚厚的窗帘,将晨曦隔绝在外。狭小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得如同尺子量过般整齐。
他打开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报“悦动公园无名男尸案”,虽然隐去了细节,但主持人严肃的语气和“案情重大”、“警方全力侦查”等字眼,依然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
刘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空洞。直到新闻切换到下一条,他才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张平凡、甚至有些疲惫的男人的脸。良久,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眉毛,然后是嘴唇。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张强在健身房更衣室里,对着当时因为拿东西姿势稍显别扭的他,大声嘲笑的画面:
“哎哟,刘明,你这兰花指翘得,比娘们还标准啊!是不是也想练练瑜伽,塑塑形?”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镜子里,刘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吵死了……”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翕动嘴唇,“现在多安静,多……漂亮。”
他心里那个名为“莉莉”的声音在轻轻低语:“看,我帮他们变得漂亮了,他们再也不会用那张臭嘴嘲笑任何人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刘明转过身,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彩色的糖纸,将晶莹的糖果放入口中。浓郁的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幻的甜意。他小心翼翼地将糖纸抚平,折叠成整齐的方块,和之前收藏的许多张一样,放进了床头柜里那个上了锁的精致铁盒中。
盒子里,除了糖纸,还有几支未开封的、颜色鲜艳的廉价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