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而刺眼,周淑芬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眼神空洞。与几小时前相比,她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李卫国和王晓坐在她对面,审讯桌上放着那个刚从赵大勇作坊里搜出的玉观音。
“周淑芬,你说你杀了陈建国,是吗?”李卫国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周淑芬缓缓点头,声音嘶哑:“是我杀的,我一个人干的,和大勇没关系。”
“那请你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杀害自己的丈夫的。”王晓打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周淑芬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语调平静得可怕:“那晚,建国喝醉了回家,又开始打我。他嫌我做的菜太咸,把盘子摔在我身上。”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这里,现在还有一道疤。”
“然后呢?”
“我忍了十年,那天不知怎么,再也忍不下去了。”周淑芬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顾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他打累了,倒在沙发上睡觉。我去厨房拿了锤子,照着他的头砸了下去。”
李卫国皱眉:“陈建国后脑的击打伤是你造成的?”
“是。”
“那颈部的勒痕呢?”
周淑芬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怕他没死透,就用绳子勒了他的脖子。”
王晓与李卫国交换了一个眼神。尸检报告显示,陈建国是先被勒颈,后脑遭受重击,顺序与周淑芬的描述正好相反。
“你一个人是如何将陈建国的尸体运到宅基地的?”李卫国追问。
“我用家里的板车拉的。”周淑芬不假思索地回答,“半夜三点,村里没人,我把他裹在被子里,拉过去埋了。”
“你用了多长时间挖坑?”
“大概两三个小时。”
“一个一米五深的坑,你一个女子,用两三个小时就能挖好?”王晓质疑道。
周淑芬咬了咬嘴唇:“我我平时干活多,力气大。”
李卫国将桌上的玉观音推到她面前:“这个,你认识吗?”
周淑芬的目光触及玉观音,猛地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这是建国的护身符,他从不离身。”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赵大勇的工具箱里?”
“我我不知道。”周淑芬摇头,“可能是我收拾建国遗物时不小心混进东西里,后来送给大勇了。”
王晓身体前倾,语气严厉:“周淑芬,你在撒谎。陈建国身高1米76,体重至少70公斤,你一个人不可能把他从家里运到宅基地,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那么深的坑。你在包庇谁?赵大勇吗?”
周淑芬的镇定终于崩溃,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是我杀的,真的是我杀的!你们枪毙我吧,我只求你们别为难我儿子,他是无辜的”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审讯室里,赵大勇面对从自己作坊搜出的证据,情绪激动。
“我承认!我承认和淑芬有关系!”赵大勇大声道,“但我没杀建国!我们是相爱的!建国整天打她,她过得生不如死!”
审讯他的老刑警刘明不动声色:“那这些锤子、绳子怎么解释?还有这个玉观音?”
“这些这些不是我放的!”赵大勇额头青筋暴起,“有人栽赃!肯定是有人栽赃!”
“谁能进你的作坊栽赃?”
“我我不知道!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刘明将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陈建国后脑遭受重击,这一下足以致命。你是木匠,经常使用锤子,这一击稳准狠,很像你的手法。”
赵大勇猛地站起来:“胡说!我没有!”
站在单向玻璃后的李卫国对王晓低声道:“看出问题了吗?周淑芬急着认罪,赵大勇拼命撇清。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
“是时候利用这个裂痕了。”王晓点头。
李卫国走进赵大勇的审讯室,示意刘明暂时离开。
“赵大勇,周淑芬已经全部招了。”李卫国平静地说,“她说人主要是她杀的,你只是帮忙埋尸。如果是这样,你的罪责会轻很多。”
赵大勇愣住了,眼神中交织着震惊和怀疑:“她她真这么说?”
“她说是她先用锤子打晕陈建国,然后用绳子勒死了他。”李卫国故意颠倒了作案顺序,“你只是后来帮忙运尸和埋尸。”
赵大勇的嘴唇颤抖着,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低声说:“既然她都说了是的,我是帮了忙,但人不是我杀的!我真的没动手!”
“那你说说当晚的真实情况。”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那晚淑芬给我打电话,哭得很厉害,说建国又打她了。我赶过去时,建国已经已经没气了。淑芬跪在地上求我帮忙,我一时糊涂就”
“你是怎么帮忙的?”
“我用板车把建国的尸体运到那块宅基地,挖坑埋了。”赵大勇低下头,“淑芬说那块地迟早是她的,不会有人动,最安全。”
“作案工具为什么留在你那里?”
“淑芬说看着害怕,让我处理掉。我一直想扔,但又怕被人发现,就藏在了工具箱里。”
李卫国盯着赵大勇的眼睛:“周淑芬说,是她先动的手,是吗?”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她说建国醉酒打她,她一时失手”
就在这时,王晓敲门进来,对李卫国耳语了几句。李卫国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赵大勇,你在撒谎。”李卫国声音冰冷,“技术科刚刚确认,包裹尸体的布料上除了檀木屑,还有少量橄榄木碎屑。而你的作坊里根本没有橄榄木。”
赵大勇的表情僵住了。
“更重要的是,”李卫国继续道,“陈建国的右手食指骨折,是典型的防卫伤。他死前与凶手有过激烈搏斗。而周淑芬身上,从未发现任何与搏斗相关的伤痕。”
赵大勇的额头渗出冷汗。
“反倒是你,”李卫国逼近一步,“陈建国失踪后第三天,你以‘砍柴伤到手’为由,去卫生院包扎过右手,记得吗?”
赵大勇下意识地握紧右手,脸色惨白。
在另一间审讯室,王晓也将同样的发现告诉了周淑芬。
“赵大勇说人是你杀的,他只是帮忙埋尸。”王晓直视着周淑芬的眼睛,“但证据表明,凶手是与陈建国激烈搏斗过的人。你的身上,从没有过搏斗伤痕。”
周淑芬浑身颤抖:“不不是这样的”
“赵大勇右手曾经受伤,时间正好是陈建国失踪后第三天。”王晓将卫生院记录复印件推到她面前,“你还想替他顶罪吗?为了一个杀死你丈夫,又让你背负十年罪责的人?”
周淑芬的防线彻底崩溃,她伏在桌上号啕大哭:“他说是失手他说建国先动的手”
“现在,请你告诉我们真相。”王晓轻声道。
周淑芬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深吸一口气:“那晚那晚建国确实喝醉了,但他没有打我。他发现了我和大勇的事,说要离婚,让我净身出户,还要带走儿子”
她的声音颤抖着:“大勇那天正好在我家,躲在客房里。他听见建国的话,就就拿着锤子从背后”
周淑芬哽咽得说不下去,良久才继续道:“我吓坏了,想叫救护车,但大勇说已经来不及了。他说我们必须把尸体处理掉,否则两个人都得完蛋”
“所以是赵大勇主动杀人?”
周淑芬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说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我们的感情但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怕建国让他身败名裂。他在村里一向以老实人自居”
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点点显露出来。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惨剧,终于还原在人们面前:一个因奸情败露而起的谋杀,两个凶手互相包庇,却又各自心怀鬼胎地度过了十年。
当李卫国再次走进赵大勇的审讯室,将周淑芬的供词放在他面前时,这个一向以憨厚面目示人的木匠,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那个婊子!”赵大勇咬牙切齿,“全是她的主意!她说只要建国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还能得到他所有的财产!”
“所以是你动手杀了陈建国?”
赵大勇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那种目中无人的混蛋,早就该死了!他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整天对淑芬呼来喝去!”
他顿了顿,眼神阴狠:“但你们证明不了,是不是?周淑芬的供词?一个通奸杀夫的女人的话,法官会信吗?物证?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东西了,能证明什么?”
面对赵大勇突然的嚣张,李卫国不怒反笑:“你很懂法律嘛,赵大勇。”
“电视上天天放普法节目,看得多了。”赵大勇得意地靠在椅背上。
李卫国缓缓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那你应该知道,现代刑侦技术的进步,足以让十年前的证据开口说话。”
赵大勇的笑容凝固了。
“我们刚刚对那把锤子进行了更精确的检测,”李卫国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在锤柄与锤头连接的缝隙中,发现了几滴极其微小的血渍。经过dna比对,确认是陈建国的。”
赵大勇的脸色由红转白。
“更重要的是,”李卫国继续道,“锤柄上提取到了一枚几乎完整的指纹。经过比对,与你的右手拇指指纹完全一致。”
赵大勇猛地站起来,又被身后的警察按回座位。
“十年了,赵大勇。”李卫国站起身,俯视着这个崩溃的男人,“陈建国在地下沉睡十年,就等着这一天,用他骨头上留下的伤痕,指认真凶。”
赵大勇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筋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当晚,县公安局会议室内,专案组召开了案情通报会。
“目前基本确定,陈建国系被赵大勇杀害,周淑芬参与埋尸灭迹。”李卫国总结道,“两人的口供都已突破,接下来就是完善证据链,准备移送检察院。”
散会后,王晓和李卫国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静谧的夜色。
“十年冤屈,终于得雪。”王晓感叹道。
李卫国摇摇头:“还不到庆贺的时候。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比如周淑芬是否真的完全不知情?她事后包庇赵大勇,仅仅是出于感情吗?”
“您认为她可能参与了谋划?”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卫国的目光深远,“明天我们再去见周淑芬一次,有些细节还需要核实。”
就在这时,李卫国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看守所来电,周淑芬要求紧急见我们。”他转向王晓,眼神锐利,“她说有重要情况补充,关乎另一个人的性命。”
案件的波澜,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