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信息陆续汇总。
小李这边:“周队,小区监控排查了,昨晚没有发现明显的可疑陌生人潜入。几个出入口的监控也没拍到行为异常者。林晚星的社会关系初步了解,她主要在‘夜色’酒吧驻唱,口碑不错,但人长得漂亮,确实有几个比较狂热的男粉丝,偶尔会送花到后台,是否存在过度纠缠,还在进一步核实。酒吧经理和几个熟客反映,没听说林晚星有明确的仇家。”
周峰这边:他与陈大志所在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当班同事都谈了话。所有人的证词高度一致——陈大志昨晚六点准时到岗,一直在车间忙碌,期间多次被同事和监控摄像头看到,凌晨六点准时下班离开。工厂门口的监控也证实了他进出时间。他的不在场证明,看似坚不可摧。
晚上,案情分析会在刑侦支队会议室召开,气氛凝重。
小李汇报了监控和社会关系排查的无力:“……目前没有发现有效的抢劫杀人线索,所有看似明显的方向,查下去都断了。”
周峰总结道:“现场疑点重重:一,门窗完好,侵入方式不明;二,血迹形态显示卧室可能非第一现场;三,劫匪目标明确,拿走了现金首饰,却遗漏了书房钱包里的五千块;四,尸体被刻意隐藏入柜,这不符合一般抢劫杀人急于逃离的心理;五,报案人陈大志,有明确且看似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他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了“林晚星”和“陈大志”的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
“我们现在就像陷在一团浓雾里。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但所有的证据碎片,都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抢劫现场。而最该被怀疑的人,却又被时间钉在了远离现场的地方。”
他用力在“不在场证明”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这个案子,绝对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抢劫杀人的方向,暂时走不通了。我们需要换个思路,从头再来。”
会议结束,周峰独自站在白板前,凝视着林晚星生前那张明媚的照片,又想到陈大志那痛不欲生的哭泣。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再次袭来。如果哭泣是表演,那这表演未免太过真实;如果不在场证明是事实,那现场的种种怪异又该如何解释?
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了。真正的猎手,需要从这看似完美的混乱和悲伤中,嗅到那一丝极其隐蔽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恶意。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玻璃窗,仿佛永无止境。白板上,“林晚星”的名字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框住,周围延伸出的箭头指向“劫财?”、“仇杀?”、“情杀?”,但每一个箭头后面都跟着巨大的问号,最终都无奈地指向了死胡同。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气。连续的高强度调查,换来的却是更深的迷雾,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和焦躁。
“周队,抢劫的线彻底断了。”小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小区监控没发现,周边区域的旧货回收、当铺也都查了,没有林晚星首饰的踪影。那几个狂热粉丝,案发时间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另一名老刑警叹了口气:“社会关系排查也一样,林晚星为人处世挺低调,没听说跟谁有深仇大恨。酒吧那边反映,她最近甚至还在商量减少演出频率,似乎想安稳过日子。”
周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手指用力按着眉心。陈大志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和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像两个不断碰撞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表演?还是真实?如果都是真实,那凶手是谁?如果一是表演,那动机是什么?
“财务。”周峰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小李,我让你查的林晚星和陈大志的财务状况,深入查了吗?不要只看明面上的银行流水。”
小李立刻翻开另一本卷宗:“正要汇报。林晚星个人的收支比较清晰,演出收入、日常消费。她的个人存款大概有十万左右。陈大志的工资卡流水也很正常,每月固定存入,大部分用于家庭开支,他自己留一小部分零花。但是……”
他顿了顿,抽出一张银行打印的流水单,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大概半年前,陈大志的账户有一笔一次性支出,金额是两万八千元,收款方是‘太平洋安心人寿保险公司’。”
“保险?”周峰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什么险种?受益人是谁?”
“我立刻联系保险公司核实!”小李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突破口,立刻拿起电话走到一旁。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声和小李压低声音通话的模糊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小李身上。周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几分钟后,小李挂断电话,快步走回,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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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队,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半年前,陈大志以其妻子林晚星为被保险人,购买了一份高额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高达三百万元人民币!保单受益人,指定为陈大志本人!”
“三百万?!”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而且,”小李补充道,语气更加沉重,“这是一份趸交保费(一次性缴清)的保单,陈大志几乎掏空了他当时的全部积蓄。”
所有的线索,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开始向一个中心点汇聚。
周峰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陈大志”的名字下面,用力写下了“300万保险,受益人:陈大志”,并在下面划上两道粗重的横线。
“动机……”周峰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事,“现在,我们有了一条足够分量的动机。”
之前所有的违和感,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现场像抢劫却又有诸多不合理?为什么尸体要被藏匿?为什么陈大志的不在场证明如此完美?如果这一切的导演就是陈大志本人,那么这些矛盾,或许都是为了掩盖“杀妻骗保”这个终极目的而刻意布下的迷魂阵。
“可是,周队,”一名老刑警提出疑问,“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解释?工厂那么多眼睛盯着,监控也拍到他了,他怎么可能分身杀人?”
“这也是我们需要破解的核心谜题。”周峰沉声道,“完美的动机出现了,那么,那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必然是假象!我们必须找出其中的破绽!”
他立刻下达指令:“小李,你带一队人,立刻详细梳理陈大志近半年的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网络社交信息,深挖他的经济状况,看看他是否面临我们不知道的财务压力!同时,向法院申请搜查令,对陈大志的手机、个人电脑进行彻底勘查!”
“是!”
“老吴,”周峰看向法医,“尸检报告尽快出来,精确死亡时间至关重要!另外,仔细检查尸体,看能否找到任何与陈大志直接相关的微量物证!”
“明白!”
“其他人,重新审视工厂的所有监控,特别是夜班时段,不放过任何一秒!调查与陈大志关系密切的所有人,看看有没有人可能协助他!”
指令一条条发出,专案组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之前弥漫的迷茫和压抑被一种目标明确的锐气所取代。
几个小时后,更关键的发现接踵而至。
技术队从申请搜查令后扣押的陈大志手机中,恢复了大量已被删除的数据。在其中,发现了多条与一个未知号码的加密通讯记录,时间多在案发前一个月内,内容虽经删除,但技术恢复后,显示出一些诸如“准备”、“时间”、“干净”等隐晦词语。
更重要的是,在小李带队对陈大志的网络支付记录进行深度挖掘时,发现了他通过多个隐蔽的网络赌博平台下注的记录,累计输掉金额超过五十万元!并且,在他的微信隐秘聊天记录里,发现了与疑似高利贷放款人的通信,对方多次催讨一笔二十万元的借款,最后还款期限,就在案发后一周!
“债务缠身,走投无路,然后……杀妻骗保,偿还巨额赌债和高利贷。”小李将厚厚的调查资料放在周峰桌上,语气沉重。
周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转账记录和催债信息,眼神冰冷。陈大志那憨厚、悲痛的形象,在这一刻,被这些铁证一点点剥离,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被贪婪和绝望扭曲的真容。
动机,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变成了亟待证实的推论。
现在,摆在警方面前最坚固的堡垒,就是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周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他知道,他们终于找对了方向,但最艰难的攻坚战,才刚刚开始。猎手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但要将其擒获,还需要撕开那层精心编织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