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队,我觉得不对劲。” 法医老张首先提出异议,“根据残肢的切口判断,凶手下刀精准,对关节结构非常了解,更像是学过解剖或者有长期屠宰经验的人。赵坤虽然熟悉工具,但这种‘了解’和那种‘精通’是两码事。他供述的‘切管器’更倾向于砍砸,很难形成我们看到的相对平整的关节面。”
“而且,” 李兵补充道,“他抛尸地点的选择。幸福家园3号楼,虽然老旧,但并非最偏僻的选择。他为什么偏偏选中那里?还精准地找到了主干道入口?如果是慌乱之中随意抛尸,逻辑上更可能选择更隐蔽、更不熟悉他面孔的地方。”
技术队也带来了关键信息:“我们恢复了赵坤手机里部分被删除的数据。发现他在案发前一周,多次搜索过‘城市下水道管网图’、‘化粪池结构’等内容,特别是幸福家园小区周边的管网信息!”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预谋!这不是激情杀人,而是有预谋的行为!
“他在撒谎!” 林涛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他的认罪,很可能是在掩盖更深的真相,或者是在保护什么人!他那个看似被我们打破的不在场证明,或许……还有我们没查到的细节!”
林涛亲自带队,重新梳理赵坤案发当晚的时间线。
他们再次来到临市的培训机构,调取了更完整的监控。确认赵坤在八点四十分独自一人离开,驾驶他那辆半旧的面包车。
“查他的行车轨迹!高速路口、国道卡口,所有可能拍到他车辆的监控,一帧都不能放过!”
海量的监控数据排查是枯燥且艰巨的。几个小时过去,民警们眼睛酸涩,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突然,一个年轻民警喊道:“林队!有发现!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案发当晚,本市西区一个加油站的高清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是晚上十点零五分。画面中,赵坤那辆熟悉的面包车正在加油!而驾驶座上的人,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侧脸轮廓,以及那件深蓝色工装,都与赵坤高度吻合!
这个时间点,与他之前声称的“在临市酒店休息”完全矛盾!这彻底坐实了他伪造不在场证明,并且有充分时间返回本市作案的事实!
另一方面,对赵坤背景的深入调查也有了惊人发现。走访他多年前的远房亲戚和少时邻居得知,赵坤童年时期曾长期虐待小动物,性格孤僻阴郁。更重要的是,他曾在一个大型肉类加工厂做过短暂的临时工,负责过切割环节!
“屠宰厂经验……” 林涛眼神一凛,这与法医判断的“分尸手法熟练”完全吻合上了!
同时,调查赵坤社会关系的民警反馈,此人几乎没有朋友,但对城市地下管网、下水道系统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电脑里存有大量非公开的市政管网图纸。幸福家园小区半年前曾进行过一次水管维修,施工记录上,赫然有赵坤所在小工程队的名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链:
赵坤,一个有潜在反社会人格、熟悉解剖(屠宰经验)、对城市下水道了如指掌的水电工,通过赵龙物色到刘梅,并有预谋地将其诱骗至住处杀害、分尸,然后利用其职业便利,选择了自己熟悉的幸福家园小区下水道进行抛尸!他精心策划了临市培训的不在场证明,却因为时间计算的微小误差和警方细致的物证鉴定而露出马脚。
林涛带着这些如山铁证,再次坐到了赵坤面前。这一次,林涛没有急着提问,而是将加油站监控截图、屠宰厂工作记录、小区维修记录、管网搜索记录,一份一份,缓慢而有力地放在赵坤面前的桌子上。
赵坤起初还强作镇定,但随着一份份证据的出现,他的脸色越来越灰败,眼神中的平静终于被一种阴鸷和慌乱取代。当看到那张清晰的加油站监控截图时,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涛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所谓的激情杀人,根本不存在。你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刘梅,或者说,盯上了通过这种方式找到的‘目标’。你搜索管网图,选择抛尸地点,伪造不在场证明……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说!你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你背后还有什么人?!”
赵坤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血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眼神。他之前的冷静和顺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激动。
“你们懂什么?!” 他低吼道,声音沙哑而狰狞,“那个女人……她居然敢嫌弃我!她看我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她们都一样!都该死!”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恨意的爆发,让审讯室的气氛瞬间凝固。警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恶性杀人抛尸案,但现在看来,赵坤的动机远比想象的更黑暗,他的心理扭曲程度,也远超预估。
他认罪,或许只是想尽快结束审讯,避免警方深挖他可能隐藏的其他罪行,或者他那扭曲内心的真正秘密。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林涛、法医老张、技术队负责人以及几位专案组核心成员并肩而立,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室内那个重新变得沉默、眼神阴鸷的赵坤。
“他在表演。” 林涛声音低沉,“第一次认罪,是试图用简单的‘激情杀人’蒙混过关,把我们引向歧路。现在被我们戳穿预谋,他又想用这种沉默和扭曲的恨意来塑造一个‘变态杀手’的形象,干扰我们的判断,阻止我们挖掘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 李兵皱眉。
“比如,他是否只是第一次作案?他那种对下水道系统的熟悉,对分尸的‘熟练’,真的是第一次就能如此冷静完成的吗?还有,他提到‘她们都一样’,这个‘她们’指的是谁?” 林涛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找到铁证,不仅要钉死他杀刘梅的罪,更要撬开他的嘴,看看这深渊到底有多深!”
针对赵坤租住的、位于城西待拆迁区边缘的独门小院,警方启动了更细致、更专业的二次搜查。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强的照明设备、多波段光源,甚至邀请了市局顶尖的痕迹检验专家。
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水泥,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赵坤显然精心打扫过,肉眼看去几乎一尘不染。
“林队,表面确实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任何明显血迹。” 先期到达的民警汇报。
“不要被表面迷惑。” 林涛沉声道,“分尸现场不可能不留痕迹。重点是下水道、缝隙、家具底部,以及所有不易清理的角落。用鲁米诺!”
在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里,技术民警喷洒了鲁米诺试剂。当紫外线灯亮起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厨房的地面、墙壁,尤其是水槽下方的缝隙和后面的墙角,爆发出大片大片、蓝绿色的、幽灵般的荧光!如同星空般密集,那是被大量清洗过的血液残留!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卧室床板底下的木质纹理里,以及一个老旧衣柜的背面,也发现了点状和喷溅状的潜血反应!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技术专家肯定地说,“虽然经过了极其彻底的清洗,但血液已经渗透进了水泥缝隙和木材深层。这个出血量,远超普通伤害,符合杀人分尸的特征!”
紧接着,在院角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工具箱最底层,民警找到了一把被仔细擦拭过、但刃口处仍能在高倍显微镜下发现极其微量生物组织残留的大型液压切管器,其刃口形状与部分骨骼断口的痕迹初步吻合。旁边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管钳、刀具,都被精心处理过。
带着这些几乎无可辩驳的现场证据,林涛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坐到了赵坤面前。他没有立刻出示照片,而是用平静的、仿佛叙述事实般的语气开口:
“赵坤,你的院子,厨房,我们找到了刘梅的血。大量的血,渗透进了水泥地里,你怎么洗也洗不掉。”
赵坤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你的床板下,衣柜后面,也有她的血。你是在床上杀死她的,还是在别的地方动手,最后拖到厨房分尸的?”
赵坤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双手在桌下紧握。
“你的切管器,我们找到了。上面的组织残留,经过初步检测,是人体的。和你屠宰厂的工作经验很匹配,处理得很‘顺手’。”
一连串精准的、基于物证的描述,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敲打着赵坤精心构筑的心理堡垒。他试图用沉默和阴鸷来对抗,但身体的细微反应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涛将现场鲁米诺反应那触目惊心的照片,以及切管器的特写,一张一张,缓慢地推到赵坤眼前。
“你熟悉城市下水道,就像熟悉你自己的掌纹。幸福家园的管网图,你研究了不止一次。半年前你去那里修过水管,早就踩好了点,对吧?选择那里抛尸,不是因为它‘乱’,而是因为你‘熟’!你知道哪条管道是主干道,知道怎么扔最不容易堵塞,最能延迟被发现的时间!”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赵坤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林涛,那眼神中不再仅仅是阴鸷,更混合着一种被完全看穿后的疯狂和一丝……难以置信?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林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你计算时间,伪造不在场证明,清洗现场,选择最‘合适’的抛尸地点……可惜,你低估了现代刑侦技术,更高估了你自己。”
林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砸向赵坤:
“你不是临时起意,你是有预谋地,通过赵龙物色目标。刘梅,不是你第一个想杀的人,对吧?‘她们都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有谁?”
最后的问句,如同利剑直刺核心。赵坤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他猛地用头撞向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被旁边的民警迅速制止。
他的心理防线,在环环相扣的铁证和直指内心深处秘密的质问下,彻底崩塌了。虽然他没有立刻开口交代更多,但他这种激烈的、失控的反应,已经告诉警方——他们找对了人,并且,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冰山一角。
与此同时,法医的最终鉴定报告出炉:确认分尸工具与找到的液压切管器特征吻合;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生物组织与刘梅dna一致;抛尸袋上的指纹、纤维与赵坤完全对应。
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条完整、严密、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将赵坤牢牢地锁死在了“故意杀人、分尸、抛尸”的罪行之上。
“可以结案了。” 负责证据链审核的检察官给出了肯定的意见。
然而,林涛看着审讯室里那个颓然瘫倒、眼神空洞却又暗藏疯狂的赵坤,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赵坤那句充满恨意的“她们都一样”,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荡。这个看似普通的案件背后,似乎还连接着一个更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赵坤的沉默,或许不是为了脱罪,而是在守护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