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更显癫狂,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彻底洗刷一遍,连同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肮脏秘密一起冲入下水道。
陈默的车停在两条街外,一个隐蔽的巷口阴影里。引擎熄火,车内瞬间被雨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填满。他脱下湿透的警用外套,扔在后座,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战术t恤。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工具包,塞进裤兜。
李锐的家,在一个安保不算特别严密的中档小区。陈默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户型图。他以前常来,喝酒,看球,甚至有一次两口子吵架,李锐还跑来他这里躲清静。
此刻,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淹没在雨夜和楼群中。
信任一旦崩塌,所有熟悉的细节都焕发出狰狞的全新含义。那些过去的把酒言欢,推心置腹,此刻回想起来,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而他,是舞台上唯一的傻子,唯一的观众。
他推开车门,再次融入雨幕。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小区侧后方一段相对低矮的围墙。雨水降低了能见度,也掩盖了细微的声响。他像一道幽灵,利落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迅速隐入绿化带的灌木丛后。
避开主干道的摄像头,利用楼宇的阴影和雨声的掩护,他接近了李锐住的那栋楼。楼道的门禁是老式磁卡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用工具包里的解码器贴在读卡区,几秒钟后,轻微的“咔哒”声被雨声完美覆盖。
闪身进入楼道,湿漉漉的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淡淡的水印。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快步向上。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那种逼近真相核心时,混合着巨大愤怒和冰冷恐惧的窒息感。
站在李锐家门外。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门把手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划痕,是他以前喝多了不小心用钥匙划的。
他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
从工具包里取出开锁工具。他的动作极快,极轻,专业且冷静。金属探针在锁芯内细微的触感和声响,被放大到极致。
不到二十秒。
又是极轻微的一声“咔”。
门锁开了。
他停顿了三秒,再次确认屋内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极其缓慢地推开一道门缝。
黑暗中,一股混合着烟草、咖啡和某种男性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李锐的味道,曾经让他觉得熟悉甚至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没有开灯。他站在客厅中央,让眼睛适应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路灯光,能模糊看到客厅的轮廓。略显凌乱,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空啤酒罐和外卖盒子。一切都符合一个单身、工作忙碌的刑警副队长的生活状态。
但他的目标不是这里。
他径首走向书房。李锐是个工作狂,家里最重要的东西,通常都在书房。
书房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空间不大,一面墙是书柜,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案卷资料,另一面是电脑桌。空气里飘着更浓的烟味。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用纸巾罩住,让光线变得微弱而集中。
首先走向书柜。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件夹和档案盒的标签。大部分是经手案件的副本,一些学习资料。看起来毫无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书柜最底层,一个带锁的金属防火箱上。这种箱子,通常用来存放重要文件或
他蹲下身,检查那把锁。比门锁复杂,但对他而言依旧不是问题。工具再次探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外似乎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他动作一顿,凝神细听,确认声音远去,才继续。
锁芯弹开。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里面果然不是案卷。最上面是一些房产证、保险合同。他将其小心拿起,露出下面的东西。
几本护照。他拿起李锐的那本,快速翻看,出入境记录看不出明显问题。下面还有两本,封面不同。他拿起其中一本,打开。
照片是李锐,但名字完全不同——李哲。国籍某个加勒比岛国。签发时间,是去年八月。
另一本,名字又不同,照片稍作修饰,但依旧能认出是李锐。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备用身份?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将护照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来自不同的境外银行账户,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达数年。还有几张不记名的债券凭证。
李锐哪来这么多钱?仅凭工资和合法收入,绝无可能。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质的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
他将其拿起,插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经过物理隔绝处理的便携式读取器里,连接手机。绕过常规系统,用特殊软件尝试读取。
u盘没有加密。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点开。
里面是几十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
陈默随意点开一个最近日期的。
滋啦的电流声后,传来李锐的声音,但语调是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和不耐烦:
“钱必须月底前到账,瑞士那个账户。那边催得紧,不能再出岔子。”
另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模糊不清:“风险太大条子盯得紧”
“风险?”李锐冷笑,“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风险?把事情做干净,能有什么风险?记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们谁也跑不了。”
录音很短,到此戛然而止。
陈默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绝不是在讨论普通的刑事案件。
他又快速点开几个更早的录音文件。
有的似乎是交易对话,涉及金额、代号(听起来像某种货物或代码)、交接地点时间。
有的像是在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其中一个录音,日期是去年十月初。李锐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那个女人是个麻烦太好奇了她可能发现了什么必须处理掉做得像意外,或者情杀?周宁那个疯子不是一首对她有点意思吗?让他去告诉他,做得干净点,不然他那些破事,够他死十次”
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
林薇不是因为周宁的“求而不得”是因为她可能发现了李锐的秘密?!李锐指示周宁灭口?甚至提供了“情杀”这个剧本?
巨大的愤怒和悲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嘶吼。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找。箱子底部,还有一个薄薄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袋。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李锐。。
报告日期:五年前。
陈默愣住了一下。李锐有生育问题?他从未听他说起过。这和林薇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压下疑惑,看向下一份文件。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方:李锐。
被鉴定人一:胎儿组织样本(取自林薇尸检)。
被鉴定人二:李锐(血液样本)。
鉴定结论:支持李锐为胎儿生物学父亲。
轰——!!!
像是一颗炸弹在脑海中爆开!陈默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书柜才没有倒下。
亲子鉴定他是孩子的父亲?!
所以所以周宁那句“孩子不是你的”,是真的。
所以周宁那句“谁告诉你是在你出差之后”,也是真的!可能就是在9月25号之前,在他出差之前!甚至可能就是李锐去景宁市“跟踪”他的那段时间发生的!
李锐和林薇
那些他出差前林薇偶尔的失神和抗拒那些李锐状似无意的关心和打探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以最残酷、最恶心、最无法接受的方式,轰然拼凑完整!
不是因为钱,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孩子?一个他几乎不可能拥有的孩子?所以他对林薇
而林薇,她藏起那份显示真实孕周的孕检报告,是因为她自己也发现了时间对不上?她害怕了?她想保护谁?保护李锐?还是保护她自己?或者想保住这个孩子?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冲击几乎将陈默吞没。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旋钮转动的声音。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下,职业本能瞬间掌控身体。
他飞快地将所有东西恢复原状,合上金属箱,落锁,将其推回原位。迅速扫视周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脚步声己经进入客厅,朝着书房走来!
来不及从门口出去了!
陈默的目光猛地扫向书房唯一的窗户。外面是阳台。
他像一只猎豹,无声而迅捷地冲到窗边,拉开插销,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立刻扑打进来。他翻身而出,落在湿滑的阳台地面上,同时反手将窗户拉回原位,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几乎就在同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灯光亮起。
透过那条窗缝,陈默能看到李锐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装,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嗯,刚回来。雨太大了那边你先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陈默?呵,他能有什么情况,估计还在哪个酒馆里烂着呢放心,他心里那点东西,我清楚得很翻不了天”
李锐一边说着电话,一边随手将手机扔在桌上,似乎准备脱外套。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了书桌桌面上。
陈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才用手电筒照过桌面,虽然很小心,但会不会留下了水渍?或者移动了什么东西?
李锐缓缓放下拿着外套的手,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过。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猛地射向窗户!
透过那条缝隙,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仿佛隔空碰撞!
陈默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阳台墙壁上,雨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滑落。
李锐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得冰冷,警惕,充满了审视和一种可怕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手机那头说了一句:
“我这边有点事,等下打给你。”
电话挂断。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李锐逐渐逼近窗户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陈默的手,缓缓摸向了后腰。那里,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第三步。
李锐的手,伸向了窗户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