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大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雨夜里。几点零星的灯光,是它尚未阖上的眼。
陈默的车滑入地下车库,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刺耳。他没有走大厅,而是刷开侧面一道需要特定权限的消防通道门,沿着冰冷的混凝土楼梯向上。
五楼,技术侦查中队。
值班室里只有小王一个人,对着三块发光的屏幕,脸色在蓝光映照下有些发青。听到门响,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陈默,才松了口气,随即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头儿”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发虚。眼前的陈默,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但他的眼神,是小王从未见过的。不再是这一年里常见的死寂或醉意,而是一种极致的冷,冷底下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有东西。”陈默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周宁案的全部电子档案,权限密码给我。还有,去年十月,以我家小区为中心,所有能调取到的社会面监控,尤其是地库、周边路口,全部重新过一遍。重点查周宁的车,一辆黑色奔驰glc,车牌江a·7x8l9。”
小王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儿,这不合规矩,案卷己经结了,而且您还在休假”
陈默的目光扫过来,小王后面的话自动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以前带队办案时,不容置疑的命令。
“规矩我来扛。”陈默走到主控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密码。”
小王犹豫了一秒,报出一串字符。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亮起,进入内部系统。他调出周宁故意杀人案的电子卷宗目录,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铺满屏幕。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凶器鉴定、证人证言、审讯录像、周宁的个人信息及社会关系排查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法医尸检报告(附录:胚胎组织检验)”。
点开。
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再次映入眼帘。。旁边附着一张黑白超声影像的翻拍图,那个模糊的小点,曾经承载了他所有的喜悦,后来变成了刺穿心脏的毒刃。
报告结论清晰地写着:“根据crl值及组织形态学观察,推断孕周约为8周(±4天)。
死亡时间是11月12日晚10-12点。倒推8周,受孕时间大致在9月20日到9月28日之间。
但林薇藏起来的那份10月17日的超声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宫内早孕,约4周+。
法医的推断基于胚胎测量,这是标准医学实践。而超声报告的时间标注,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哪一个错了?
还是有人让其中一个错了?
陈默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他迅速点开“凶器及物证鉴定报告”。
那把在现场发现的、造型奇特的暗紫色手柄手术刀的照片占满屏幕。报告确认,刀上的血迹与林薇dna吻合,刀柄上提取到的数枚清晰指纹,与周宁右手食指、中指、拇指指纹完全吻合。。
完美的不可能推翻的物证。
他点开“现场勘查记录”的图片库。一张张高清照片滑过屏幕:客厅整洁,卧室血腥,门锁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痕迹。阳台的盆栽长势良好。卫生间盥洗台上,放着两套牙刷毛巾。他们的合影在床头柜上笑着。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定格。
是卧室床头柜的特写。上面放着林薇的手机(己取证),一个充电器,半杯水,还有一本翻开的孕期指南。
书页旁边,散落着几颗包装鲜艳的维生素软糖和一小板白色的药片,上面似乎有字母压印,但照片分辨率不够高,看不清楚。
当时勘查人员的注意力都在血腥的中心现场,这些细节只是作为环境背景被记录。
那是什么药?
陈默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物证保管科。
“我是陈默。周宁案,被害人林薇家卧室床头柜上,有一板白色药片,收档了吗?编号多少?立刻查一下成分。”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是看着陈默不断切换着屏幕,调取着小区及周边道路的监控存档。
屏幕上,时间被调整到去年十月。无数个监控窗口开始快速回放。
“头儿,”小王忍不住开口,指着其中一个窗口,“这里,10月18号晚上10点48分,地库入口,周宁的车进去了。”
画面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缓缓驶入地库车道,车牌清晰。
陈默面无表情,又快速切到电梯监控。同一个晚上,11点02分,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形与周宁极其相似的男人低着头走进电梯,按下了5楼。摄像头角度问题,看不到清晰正脸。
“能追踪他出电梯后的动向吗?”陈默的声音紧绷。
“楼道里没监控,”小王摇头,“但5楼只有两户,501和502。”
电话响了。物证科回复。
“陈队,找到了。物证编号b-17,是一板艾斯挫仑片,处方安眠药。己经做过检测,就是普通安眠药,瓶身上有林薇的名字和医院开具的标签,当时认为是被害人自用药物,所以没有深入检验。”
艾斯挫仑?安眠药?
陈默的眉头死死拧紧。林薇确实有偶尔失眠的问题,但他从未听说她需要服用这么强效的处方安眠药。而且,孕期服用安眠药?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大概去年九月底十月初,有一次他晚上加班回来,林薇己经睡了,睡得很沉,他进屋开灯她都没醒。当时他只以为是怀孕容易疲倦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小王,”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查周宁名下,或者他公司名下,以及他首系亲属名下,所有的车辆出行记录,不只是去年十月,往前推到九月,往后到案发前!还有,查他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媒体小号,所有!挖地三尺!”
“头儿,这范围太大了!需要局领导批准”
“我让你查!”陈默猛地一拍桌子,显示器和键盘都震了一下。小王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话,手指飞快地在另一台终端上操作起来。
陈默重新坐回椅子,调出周宁的审讯录像。
画面中,周宁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坐在审讯椅上,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漠然。
办案民警:“为什么杀害林薇?”
周宁(低头沉默片刻):“我喜欢她很久了。她看不起我。我受不了。”
办案民警:“你是怎么作案的?详细过程。”
周宁:“那天晚上,我敲门,她开了。我们聊了几句,我求她,她骂我我急了,就用事先准备好的刀”
办案民警:“为什么用那种方式?剖开腹部?”
周宁(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更低):“我恨她。恨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我想看看那是个什么孽种”
办案民警:“孩子不是陈默的,你怎么知道?”
周宁(猛地抬头,眼神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快意,又迅速低下头):“我猜的。她那种女人怎么可能安分”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周宁的脸。尤其是当问到孩子时,周宁那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不是猜测的眼神。那是确知的眼神。是报复得逞的眼神。
他关闭录像,又点开周宁的社会关系排查报告。报告显示,周宁,32岁,未婚,医科大学毕业,成绩优异,曾在本市第一医院实习,后辞职经商,创办的医疗器械公司经营状况良好。人际关系简单,风评尚可,没有明显仇家。报告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个事业有成、外表光鲜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用如此残忍手段杀人的恶魔?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太牵强了。
“头儿!”小王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激动,“周宁他妈名下,有一辆旧的白色大众 polo,平时几乎不开!我查了这辆车的通行记录去年9月25号晚上,这辆车从高速下来,入口是邻省景宁市!时间大概是晚上9点多!”
景宁市?陈默的心猛地一跳。去年九月下旬,他正是在景宁市带队追逃!呆了将近一周!
“追踪这辆polo下高速后的路线!”
“正在跟它下了高速后,进入了市区天网监控拍到了几次等等它最后它最后停在了您当时在景宁市入住的那家维也纳国际酒店附近的辅路上!停了大概两个小时!”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
周宁跟踪他去了景宁市?他想干什么?
“还有”小王的语气变得更加难以置信,“10月20号,您出差回来的那天下午,周宁公司的车一辆用来送货的金杯面包车,它的gps记录显示,它去过去过市妇幼医院附近!停留了西十多分钟!”
妇幼医院!林薇做产检的医院!
陈默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正在黑暗中逐渐显现。
周宁不仅在时间上误导,他甚至在空间上编织了一张网。他了解陈默的行程,知道林薇的动向。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他们的生活周围。
“头儿,通讯记录这边也有发现!”小王语速飞快,“周宁有一个不记名的备用号码,很少使用。但在去年10月16号,这个号码接到过一个来自景宁市基站的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只有十几秒。暂时还没查到对方号码归属。”
10月16号?陈默迅速回忆。那是他还在景宁市的时候!谁从景宁市打给周宁?
另一个发现接踵而至。
“周宁的银行流水案发前三个月,有一笔五万元的取现记录,用途不明。还有案发后第二天,他公司账户有一笔二十万的资金,以咨询费名义,汇入一个境外空壳公司账户这个空壳公司,注册信息极其模糊”
钱?境外账户?
案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偏离原本“情杀”的轨道,向着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滑去。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他看着玻璃上自己冰冷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据和图像。
周宁不是单纯的杀人犯。
他知道孩子不是陈默的,因为他很可能就是那个让林薇怀孕的人!在陈默出差期间,利用备用钥匙,用了某种手段——比如,那些安眠药?
他杀害林薇,不是因为求而不得的恨,而是为了灭口?或者是为了别的?
他故意留下指向“情杀”的漏洞(那句关于孩子的话),却又用完美的物证坐实自己的罪行,快速度被判刑。
为什么?
他进去之后,那笔汇往境外的二十万又是怎么回事?谁在景宁市给他打电话?
这一切,背后难道还有
陈默猛地转身。
“小王,立刻申请对周宁的重新提审!以发现重大新证据为由!现在!马上!”
他要去见周宁。现在就去。
他要亲自看着那双眼睛,问出那个被精心掩盖的、黑暗的真相。
看守所的高墙,在夜雨中显得更加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