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倌那只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林羿的胳膊,拖着他就在回跑。老头子看着佝偻,真跑起来,那两条腿在山林里蹬得又快又稳,几乎脚不沾地。
林羿被拽得踉踉跄跄,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树木和雾气飞快地向后倒退。他得拼尽全力才能跟上陈老倌的速度,肺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里清晨冰凉的湿气和一股子土腥味。
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爪子刮擦树皮的声音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穿枝拂叶,紧追不舍。那无声的、尖锐的精神嘶鸣虽然因为距离拉远而减弱,但依旧像细针一样,不时扎着他的后脑勺,全靠识海里那层自行运转的“精神甲胄”死死抵住。
不能停!绝不能停!
林羿咬牙,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疲惫和喉咙里的血腥气,把剩余的魂力和地脉之气全部灌注到双腿上,跑!跟着陈老倌那坚定的、向着来路方向毫不迟疑的背影,跑!
陈老倌显然对这片林子熟得不能再熟。他不走直线,而是在树木和乱石间灵活地穿绕,时而冲下一段陡坡,时而跃过一条干涸的溪沟,每一次变向都精准地利用了地形,稍稍拉开一点与身后追兵的距离。那根包铜手杖此刻成了最好的探路和借力工具,点、撑、拨、扫,用得娴熟无比。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半柱香,也许有一炷香,在林羿感觉肺快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周围的雾气终于开始变淡,光线也亮了些。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无形针扎般的精神干扰,也逐渐被甩在了身后,慢慢远去,直至消失。
前方,已经能看到来时经过的那片相对稀疏的林子边缘,更远处,隐约是村后熟悉的山梁轮廓。
陈老倌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他松开抓着林羿胳膊的手,自己拄着手杖,弯下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脖颈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这一路疾奔加上之前引动地脉震退煞伥,对他这年纪来说负担不小。
林羿更是不堪,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松树皮,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呼吸着,浑身汗出如浆,衣服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和残留精神冲击的后遗症。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喘了好一阵子粗气。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不再那么灼痛,林羿才感觉魂魄慢慢归了位。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依旧被淡淡的晨雾笼罩,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诡异的遭遇战只是一场幻觉。
但怀里那本粗糙的树皮纸本子硌在胸口的感觉,还有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击中煞伥“核心”时的异样触感——冰冷、滑腻、带着强烈的排斥和怨念——都提醒着他,那是真的。
“妈……妈的……”陈老倌终于缓过气来,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罕见地骂了句粗话,“这东西……果然更邪性了!连‘煞伥’都能弄出来这么多,还懂得呼朋引伴……以前最多一两只在核心附近游荡!”
他看向林羿,眼神里除了后怕,还有一丝探究:“林小子,你刚才那一下……点中那玩意儿脑门红点时,啥感觉?”
林羿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那一瞬间的细节:“很冷……非常阴冷,像碰到了冰块。但我的力量……就是混合了‘镇’字真意和地脉生气的那一点,好像……好像能抵消掉它一部分那种阴冷的核心波动。被点中后,它动作立刻就僵了,身上的黑气也淡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看了看,指尖皮肤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仔细感知,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寒意,正被他体内缓缓流转的地脉生气慢慢化去。
“抵消核心波动?”陈老倌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你是说,你那力量,能直接伤到控制它们的‘那东西’延伸出来的阴煞本源?”
“应该是。”林羿点点头,“虽然效果不算很强,但确实有。而且,我感觉它们……好像很怕这种带着‘生’气和‘镇’意的力量。我那一下其实威力不大,主要是属性克制。”
“属性克制……对对对!”陈老倌激动地用包铜手杖杵了杵地面,“俺就说嘛!那玩意儿是死寂阴煞所化,最怕的就是生机勃勃的阳气,还有能定住混乱的镇封之力!你这法门,正好对症!难怪你那‘净化之锚’能钉住!”
他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发现新线索的兴奋取代:“这是个重大发现,林小子!以前俺对付这些东西,只能靠蛮力震散它们依附的尸骸,或者用地脉之力暂时困住,治标不治本,它们换个尸骸又能活动。如果真能直接伤到它们控制的核心阴煞……哪怕只是削弱,那以后对付起来,就能有的放矢了!”
林羿也慢慢站起身,靠着树干,虽然身体还很虚,但脑子已经飞快转动起来:“老丈,那些‘煞伥’的出现,是不是也说明,那东西对后山外围的掌控力在增强?它已经不满足于盘踞核心,开始向外‘辐射’影响力,甚至制造爪牙了?”
陈老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缓缓点头:“恐怕是的。‘净化之锚’钉住了它一条主要的‘吸血管’,它肯定会想办法从别处找补,或者……清除威胁。这些煞伥,可能就是它放出来的‘哨兵’和‘清道夫’。咱们今天的探查,恐怕已经惊动它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次探查,收获很大。摸清了“乱石喉”节点几条地脉支流的初步污染情况,验证了绘制地脉污染图的可行性,更重要的是,发现了林羿力量对阴煞本源的克制作用,以及那东西开始主动制造、操控煞伥向外扩张的迹象。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后山变得更危险了,那东西的“触手”已经伸了出来。他们今天的行动肯定被注意到了,下次再想这么“偷偷”探查,难度会大很多。
“先回去。”陈老倌当机立断,“把今天看到的、想到的,都好好理一理。狗娃该等急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谨慎了许多,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好在直到远远看见黑风寨那熟悉的炊烟和篱笆墙,再没遇到什么异常。
狗娃果然一直守在院门口,小脑袋探来探去,眼睛都望穿了。看到两人安然回来,小家伙“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先扑到陈老倌腿上,又围着林羿转了一圈,确认两人都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小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爷爷,林大哥,你们可回来了……粥都凉了,我再去热热……”
陈老倌拍了拍孙子的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林羿进屋。
灶房里,狗娃乖巧地重新生火热粥。林羿和陈老倌坐在里屋炕沿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林羿拿出那个树皮纸本子,陈老倌则找出一张更旧些、却大得多的、硝制过的兽皮——这是他平时偶尔记录重要山势地形的家伙什。
林羿一边对照自己画下的简图和符号,一边向陈老倌详细解释每一条支流的感知情况。陈老倌则根据林羿的描述和自己对地形的了解,用一块烧黑的木炭,小心翼翼地在兽皮上勾勒、修正、补充。
“……所以,北边这条,污染最深,像一潭死水;东边这条,污染在扩散,很活跃;西边这条,像是被抽干了,地气本身很弱。”林羿总结道,并用木炭条在兽皮上三个对应区域做了不同的标记。
陈老倌看着兽皮上逐渐成形的、简陋却意义重大的“地脉污染示意图”,眉头紧锁:“北深,东活,西枯……这不对劲啊。”
“怎么?”林羿问。
“按常理,那东西盘踞的核心在后山深处偏北。”陈老倌用手指点了点兽皮上后山的大致中心位置,“离核心越近,污染应该越重,活动也越剧烈。北边老山涧离得近,污染深说得通。但东边那片老林子,距离其实也不算特别远,活跃扩散也合理。可西边……”他手指移到代表西边矮坡的区域,“这里距离核心,比东边老林子还要稍近一些!为什么反而是‘枯’的?像是……被刻意‘避开’了,或者,那里的地气被以另一种方式‘处理’了?”
林羿也陷入了沉思。是啊,这不合理。如果阴煞是均匀污染扩散,距离近的西边应该比东边更严重才对。除非……西边有什么特殊之处,让那东西“不敢”轻易污染,或者,那里对它有着别的、更重要的用途?
“抽干……”林羿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老丈,您说有没有可能,那东西……不是在避开西边,而是在……‘集中抽取’西边的地气?因为某种原因,它需要特别‘纯净’或者‘浓缩’的地气?而东边和北边,是它‘排放’污染和‘扩散’影响力的地方?”
陈老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羿,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这个想法惊到了。
“集中抽取……排放……”他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兽皮,“如果真是这样……那西边,恐怕不是不重要,而是非常重要!甚至可能……藏着那东西的另一个要害,或者它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后山的威胁不仅仅是盘踞一处的地脉阴煞,而是有着更复杂的目的和结构……那事情,就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麻烦得多。
“西边……”陈老倌盯着兽皮上那片代表石多土少的矮坡区域,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看来,下次探查的重点,得放在西边了。不过,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今天遇到的煞伥,恐怕只是开胃菜。”
林羿点点头,看向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远处的山峦上。但林羿知道,黑风寨和后山之间那层无形的、由阴煞和未知构成的厚重迷雾,才刚刚被他们掀开一角。
前路,必然更加艰险。但有了方向,有了线索,总比盲目等待要好。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量。
西边……那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