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过饭，这时候起身就走总觉得不妥帖，叶晓悦便想着再坐会儿就回去。
下午也没别的安排，大家便挪到客厅接着坐。
餐厅里，刚才被落了面子的顾悠，直到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怨怼。
顾奶奶坐在沙发上，心里也不平静。
她原本是真心实意想让两个孙女好好吃顿饭，热热闹闹的，没料到会闹出那样的不快。
她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脑子里在反复掂量，该怎么开口才好。
“晓悦，你学校也找好了，什么时候上学啊？”
叶晓悦在这儿坐着本就有些不自在。
陌生的环境，不算亲近的关系，加上刚才的小插曲，让她浑身都透着股拘谨。
冷不丁听到奶奶开口，还愣了一下。
“国庆假期结束就开学。”
她轻声回答，声音不大。
顾奶奶点点头，顺着话往下说。
“那还有几天歇着。以后啊，有空就常来家里坐坐”
“好。”
顾奶奶又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缺什么吃的用的，别不好意思，就让你爸给你买。奶奶这腿脚不争气，不利索，也不能常跑去看你。”
“好。”
叶晓悦还是简单地应着。
顾奶奶和顾悠相处，向来是顾悠撒娇提要求，顾奶奶顺着应下就行。
叶晓悦却不一样，她不熟悉，不会主动搭话，眼下坐在这儿，显得有些疏离。
顾华胜坐在旁边，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跟女儿的关系也处在熟悉阶段。
其实今天到顾家，叶晓悦觉得奶奶跟上次比着，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上次带着点怯生生的退缩，这回却多了些刻意的讨好。
这对叶晓悦来说已经不错了。
毕竟见识过叶老太那样刻薄算计的人，相较之下，顾奶奶这份不自然的善意已经很难得了。
一旁沉默的顾华胜，吃完饭就一直在闷头琢磨事儿。
就像刚才那出，除了他工作地方的几个人，家里周边的邻居和亲戚都不知道他找回了亲生女儿。
悠悠的同学也不会见到晓悦就那样随口嘲讽。
他心里渐渐有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得趁着个机会，把孩子正式介绍给所有认识的人，清清楚楚告诉大家。
这是他顾华胜的女儿！
他突然开了口。
“妈，是不是快到你生日了？”
顾奶奶想了想，让钱妈拿来黄历翻了翻，抬头对顾华胜说。
“看了，是快了，还有一个月。”
“我想给您办个生日宴，您觉得怎么样？”
顾奶奶有些意外，她没料到儿子会提这个。
不过是个寻常生日，以前从没办过，她一时也摸不准儿子的心思。
“怎么突然想办生日了？闲生日不用大办，自家人吃顿饭就行。”
顾华胜动了动嘴唇，把想法说了出来。
“我是想借着这机会，把晓悦介绍给亲戚同事们认识，让他们知道我找着女儿了。以后见了晓悦，也能好好待她。”
顾奶奶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她知道，肯定是刚才的事让他上了心，才想借着她的生日把晓悦正式介绍出去。
若是家里只有晓悦一个孙女，她肯定没什么好犹豫的，可还有个顾悠在。
这孩子心思重，上次迁户口时就闹了好一阵，这次要是真这么办，她真怕顾悠又会多想。
顾奶奶悄悄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叶晓悦。
小姑娘端着杯子安安静静地喝茶，也没四处乱瞟。
“我没意见。”
顾奶奶收回目光，对顾华胜说。
“这事你还是问问晓悦，看她愿不愿意。”
说完，她转向叶晓悦。
“晓悦，你爸刚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心里有什么想法？觉得能办吗？”
叶晓悦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办不办都行。
可她毕竟刚到省城没多久，对这边办生日宴的规矩一窍不通，不敢自己贸然拿主意。
“要不…… 我回去问问外公外婆？
顾华胜这才一拍脑门。
是啊，这事不光是他们顾家的事，晓悦的外公外婆那边也得问问意思，总不能越过人家自作主张，他当即说道。
“那这样，等会儿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就去跟外公外婆说说，问问他们的想法。”
叶晓悦听了，没什么意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奶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餐厅的方向瞟了一眼，悠悠还没出来。
她转回头，压低声音对顾华胜说。
“你等会儿走之前，跟悠悠说一声这事。我怕……”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毕竟晓悦还坐在这儿，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
她是怕顾悠知道了，又要闹脾气，可当着晓悦的面，总不能显露出明显偏袒顾悠的意思，免得伤了晓悦的心。
“好，我知道了。送完晓悦回来我就跟她说。”
从刚才吃完饭到现在，顾悠一直闷在餐厅没出来，不用问也知道是自己躲在里头生闷气。
这孩子脾气倔，这会儿怕是听不进劝，不如先让她自己静静，等气头过了再说。
谁都没察觉，餐厅那扇半掩的门后，顾悠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将客厅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边，顾华胜看叶晓悦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两次，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便站起身，开口道。
“晓悦，爸爸送你回去吧。”
“好。”
叶晓悦应声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能离开了。
顾奶奶一听孩子要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明明没坐多久，怎么就到了要走的时候？
她扬声喊来钱妈。
“钱妈，把厨房煲好的汤盛出来，用保温壶装好让孩子带回去。再拿两包饼干，哦对了，我记得橱柜里还有罐奶粉，我前阵子特意让人买的，也一并让她带上。”
钱妈应声去收拾。
叶晓悦本想推辞，顾华胜已经先开口。
“这都是奶奶早准备好的，你就拿着。看你瘦的，也该补补。”
顾奶奶跟着接话，脸上难得带了点柔和的笑意。
“是啊晓悦，以后常来，让钱妈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奶奶，谢谢爸。”
叶晓悦应道。
她不是不懂感恩，顾奶奶看着面冷，心里却有份在意。
顾华胜这段时间的改变，也实实在在看在眼里。
顾华胜像是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旁边的顾奶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提醒。
“华胜，发什么呆？晓悦谢你呢。”
“没、没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眼眶有点热。
“就是觉得女儿长大了。”
其实是感动于晓悦终于喊了他 “爸”，哪怕或许是顺嘴，也足够让他满足。
趁没人注意，他悄悄擦了下眼角，手脚麻利地帮着打包。
原本没多少东西，这下跟开了闸似的，但凡能吃的，他都想让女儿带上。
顾奶奶看儿子这模样，忍不住想笑。
这祖孙三人，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融洽。
餐厅门后，顾悠把这一切看得真切。
尤其是那罐她之前想喝却没舍得开的奶粉，竟然就这么被拿走了。
果然，她就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被抛开。
“晓悦，爸爸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