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的警告和林晚的感知,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灭了初燃的净焰带来的短暂振奋。平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下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乳白色能量湖。
“伪装层……镇静剂……”玄臻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盆地,“如果‘蚀屑’的存在本身,就是‘网’为了掩盖或压制盆地深处某个东西而有意维持的,那我们的净化行动,就可能无意中成为了揭开封印的推手。”
墨渊走到平台边缘,剑指并拢,一缕极其凝练的剑气如同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靠近平台的能量湖表层。剑气反馈回来的感觉并非纯粹的污秽,而是一种复杂的“惰性”与“粘稠”,仿佛能量本身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不自然的睡眠,而“蚀屑”则是飘浮在睡眠表层的一层尘埃。
“能量活性被严重抑制了,”墨渊收回剑气,眉头紧锁,“但这抑制状态并不稳定,有种……刻意维持的脆弱平衡感。我们的净化,哪怕只是清理了表层的‘尘埃’,似乎也让这‘睡眠’稍微变浅了一些。”
林晚已经重新坐回阵基旁,双手再次虚按,但这次并非启动净化,而是将“镜心”的感知力放大到极致,如同最灵敏的声纳,向着能量湖深处缓慢、轻柔地荡开涟漪。她不再寻找污秽,而是感知“异常”,感知那沉睡之物的轮廓与脉动。
山魈则盘膝坐在晶簇球体旁,一只手按在球体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烙印处。他闭上双眼,试图通过双重连接,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地脉网络的浅层,从更基础的“大地脉动”角度,去理解这个盆地的能量结构,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沉睡核心”与地脉的连接点。
灰烬和玄臻负责警戒。灰烬指尖重新燃起“净焰”,但这次火焰的颜色更加内敛,近乎透明,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净化与湮灭特性,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能量湖中突然窜出的东西。玄臻则调动“云巅印记”,以其清灵高远的特性,在平台外围布下一层薄薄的、用于扰乱和迟滞异常能量突袭的气场。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探查中流逝。遗民战士们也接到命令,暂时停止营地扩建,转为在各处关键节点布置更多的、非能量激发的物理预警装置和防御工事。
约莫一炷香后,林晚和山魈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湖心深处……有东西。”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体积……非常庞大,但能量反应极其微弱、混乱,而且……支离破碎。它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或能量聚合体,更像是一个……被打碎、然后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残骸集合’。”
山魈的表述更加基于地脉感知:“这东西……不完全是‘网’的造物。它的‘基底’是非常古老、非常纯粹的大地能量结晶,甚至带有一丝‘星核’的余韵,和我的烙印有极微弱的同源感。但是……它被污染了,被‘网’的力量深度侵蚀、渗透,那些污染就像‘胶水’和‘锁链’,把破碎的古老核心强行束缚在一起,同时也压制着它、扭曲着它。那些‘蚀屑’……可能就是这种强行粘合与压制过程中,散逸出来的‘废料’或‘缓冲层’。”
一个被“网”用污染力量强行粘合、压制并扭曲了的古老大地能量核心残骸?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古老核心……会是另一个类似‘青霖之根’的节点核心吗?或者……更古老的东西?”玄臻问道。
“不知道。”山魈摇头,“它的状态太糟糕了,破碎而混乱,只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大地’的本源脉动还在,但几乎被污染完全覆盖。如果‘青霖之根’是枯萎石化后留下一点‘种核’,那这东西……就像是被打碎了,然后用污泥重新捏合起来的陶罐,勉强维持着形状,但里面的东西早已变质。”
林晚补充道:“而且,我们的净化行动,可能刺激到了它。不是刺激了它本身残存的意识——我不确定那是否还存在——而是刺激了‘网’用来粘合和压制它的那部分污染力量。污染力量似乎有某种‘维持现状’的自动化机制,当表层的‘蚀屑’被清理,影响到这脆弱的平衡时,那机制就自动‘收紧’了一下,所以我们感觉到了涡流加速和那一下心悸。”
这解释了他们刚才的异样感。他们触碰的不是怪物的神经,而是“网”设下的、维系这个“污染囚笼”稳定的一套自动“保险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灰烬问道,“放弃这里?还是……尝试和那个被污染囚禁的古老核心沟通?”
“沟通几乎不可能。”林晚断然否定,“它的意识即使有残留,也必定被污染彻底扭曲、覆盖或撕裂。强行连接,极大概率是引火烧身,直接面对‘网’那部分污染力量的攻击,甚至可能被反向侵蚀。”
玄臻沉思片刻,看向下方:“但这里,依然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靠近‘天垣’且相对独立、能量结构稳定的区域。放弃代价太大。而且……”他目光一闪,“这个被囚禁的古老核心,对我们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墨渊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一个被‘网’重点‘照顾’,用污染力量粘合、压制并监控着的古老核心,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源。”玄臻缓缓道,“它证明了‘网’对某些特定古老能量核心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的摧毁,而是扭曲、利用、监控。这有助于我们理解‘网’更深层的目标。其次,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方法,在不触发其防御机制的前提下,安全地观测它,分析其污染模式、粘合结构……这可能是我们了解‘网’微观控制技术的绝佳样本,远比清理‘蚀屑’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当然,这风险极高。我们必须在‘网’设下的警戒线上跳舞。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极其精细、多层隔离的观测系统,观测过程本身不能对能量平衡造成任何可被察觉的扰动。任何操作,都必须以‘不惊醒看守’为前提。”
这个提议更大胆,也更危险。从主动净化转为被动观测,从清除污秽转为研究“污染囚笼”本身。
山魈沉吟道:“晶簇球体和我的烙印,或许可以构建一个非常微弱、极其贴近大地本源频率的‘共鸣探针’,尝试从最底层、最不易被污染力量干扰的角度,去读取那古老核心残留的、最基础的‘大地记忆’碎片。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读取到的信息必然是极其破碎和模糊的。”
林晚也道:“我的‘镜心’可以调整到一种‘绝对旁观’的静默模式,只接收能量场最表层的、被动反射的信息,不主动投射任何探查波动。配合墨渊的剑气布置一个隔绝精神扰动的屏障,或许可以尝试在平台上空,构建一个安全的‘观测窗口’,远程感受其能量场的变化。”
“灰烬的‘净焰’作为最终保险,”玄臻看向灰烬,“一旦观测过程中出现任何污染外泄或异常能量暴动迹象,需要立刻进行定点湮灭,阻止其扩散或升级。”
墨渊总结道:“那么,新计划就是:暂停一切主动净化行动。优先完成营地基础防御和物理隔离。然后,由山魈和林晚主导,建立一套以‘非侵入性观测’为核心的探查体系,目标不是净化或唤醒,而是‘理解’——理解这个‘污染囚笼’的构造,理解‘网’在此地的运作模式。我和玄臻负责全程安保和应急响应。”
计划方向再次调整,变得更加谨慎、更具研究性,也更具挑战性。这不再是挥舞净焰的冲锋,而是一场需要无比耐心和精密的“考古式”侦查。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前哨营地进入了另一种工作节奏。防御工事被进一步完善,特别是针对能量冲击和精神污染的隔离层。山魈和林晚几乎不眠不休,反复调试着观测方案。玄臻和墨渊则对盆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能量流进行更细致的测绘,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薄弱点或潜在风险。
终于,在抵达“涡流盆地”的第四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平台中央,净化阵基被暂时关闭并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由多重嵌套符文构成的观测基座。基座核心,山魈的晶簇球体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能够放大其与地脉本源共鸣的凹槽中。林晚则坐在基座旁一个专门绘制的“静心圈”内,双眸微闭,将“镜心”调整至最空灵的“映照”状态。
墨渊在平台外围以剑气布下“止水剑域”,最大限度屏蔽内外精神干扰。玄臻则高踞于平台一侧的岩柱上,“云巅印记”的力量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天穹,监控着整个盆地能量场的宏观变化。
灰烬手持一盏特制的、以“净焰”为核心的小型符文灯,站在观测基座三步之外,如同最警惕的哨兵。
“开始。”玄臻的声音通过精神连接,平静地传入每个人脑海。
山魈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完全按在晶簇球体上,胸口的烙印微微发热。他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最纯粹、最贴近大地本源的能量脉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根蛛丝,缓缓向着能量湖深处那团“污染囚笼”探去。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沟通,而是试图用“同源”的振动,去“倾听”那被囚禁核心最深处、可能还未被彻底湮灭的、属于大地的“回响”。
林晚的“镜心”如同一面纤尘不染的明镜,悬于观测基座之上。她不投射任何意念,只是将自身感知的“镜面”调整到与山魈探针的“蛛丝”产生极其微弱的同步,被动地接收着从“囚笼”方向反射回来的、最表层的能量涟漪与信息碎片。
时间仿佛凝固。平台上寂静无声,只有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第一次“非侵入性观测”的结果,是安全的收获,还是触雷的警报。
深湖之下,那被污秽粘合的古老残骸,在极其微弱的同源脉动触碰下,是否会产生一丝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未被污染的“回响”?而那层层缠绕的污染“锁链”,是否会察觉这细微到极致的“触碰”?
净焰暂熄,窥探之眼,于无声处悄然睁开,望向那被黑暗精心包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