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黑暗之水不再平静。涟漪化为狂涛,平滑的表面被下方上升的庞然巨影顶起、拉伸,形成一个个剧烈颤动的、凸起的黑色丘峦。那影子的轮廓难以名状,仿佛无数纠结的巨蟒、腐烂的触手、破碎的甲壳与嶙峋的骨质结构胡乱拼凑,又随着上升不断蠕动、重组,每一次蠕动都搅动得整个洞穴空间簌簌颤抖,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脉动此刻已化为擂鼓般的狂震,每一下都仿佛砸在胸口。
凄厉的挽歌尖啸已不再是背景音,它化作了实质的攻击,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入玄臻和山魈的脑海,搅动他们的意识,勾起最深的恐惧与绝望。玄臻闷哼一声,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手中星轨碎片的指引光芒都开始摇曳不定。山魈眼中冰火光芒更是明灭狂闪,背上的疤脸在这精神风暴的冲击下,仅存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能退!”玄臻嘶吼,声音被狂暴的脉动和尖啸撕扯得破碎,“拿到碎片,才可能有一线生机!山魈,你的‘契’和生命烙印,或许能暂时抵御这精神侵蚀!跟我冲!”
他强行催动几乎枯竭的真气,灌入星轨碎片,碎片光芒勉强一凝,在他身前形成一个锥形的、不断被精神尖啸冲击得涟漪阵阵的微弱光罩。这光罩只能略微削弱精神攻击,但已是他在重伤状态下能做到的极限。
山魈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胸口的印记滚烫得仿佛要烙穿皮肉。灰烬的净化执念、青桠的生命烙印、还有他自身荒蛮血脉的凶性,在这绝境与疯狂的精神攻击下,被强行拧成一股!左眼的冰晶与右眼的金火不再混乱闪烁,而是骤然向内收缩,凝成两点极寒与极热的、无比纯粹的锋芒!
他不再试图压制体内冲突的力量,而是将这股新生的、带着不屈守护意念的混合力量,全部灌注于双腿,灌注于手中那柄裂纹遍布的战矛!
“冲!”
山魈背负着疤脸,一步踏出!脚下的胶质岩层“咔嚓”碎裂!他不再像在丛林或冰原那样冲锋,而是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却又带着一股撕裂一切阻碍的蛮横!战矛被他倒拖在身后,矛尖划过地面,拉出一串混合着冰屑、火星与细微翠绿光点的轨迹。
玄臻紧随其后,将光罩的范围努力扩大到能笼罩山魈的背影。
越是靠近那片沸腾的黑暗之水和崩裂的方尖碑,压力越大。空气(或者说类似空气的介质)粘稠得如同实质,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精神尖啸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尖锐,仿佛有无数怨毒的意念直接在他们灵魂中嘶喊:“沉眠……归于寂静……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黑暗之水表面的凸起越来越高,最近的一个“丘峦”顶端,已然破裂,一股浓稠如沥青、散发着刺鼻腥臭和强烈腐蚀性气息的黑色流质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形,化作数条张牙舞爪的、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漆黑触手,带着厉啸,朝两人狠狠抽来!
物理与精神的双重绝杀!
“滚开!”山魈怒目圆睁,倒拖的战矛猛然抡起!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凝聚了所有意志与力量的、最简单直接的横扫!
矛身之上,冰火翠芒交织爆发!不再是外放的能量波,而是全部凝聚在矛锋之上!战矛与最先袭来的漆黑触手碰撞!
“嗤——!!!”
刺耳至极的腐蚀与净化对冲的声音炸响!那漆黑触手被矛锋扫中的部位,瞬间被冰火之力冻结、灼烧,又被内蕴的翠绿生命烙印力量排斥、瓦解,大片大片地化为灰黑色的烟雾崩散!但触手实在太过粗大,残余的部分依旧带着巨大的力量抽在山魈格挡的手臂上。
“砰!”山魈手臂剧震,覆盖其上的混合罡气剧烈波动,险些溃散,整个人被抽得踉跄后退数步,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黑色流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若非有新力量的保护,瞬间就能蚀骨销魂。
更多的触手从不同的“丘峦”中探出,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同时,黑暗之水中,那庞大的阴影似乎上升得更高了,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充满了死亡与归寂意味的意志,如同缓缓睁开的巨眼,锁定了这两个胆敢惊扰它沉眠的“蝼蚁”。
玄臻脸色惨白如纸,维持光罩已让他摇摇欲坠。他眼看着山魈在触手围攻下险象环生,背上疤脸的气息越发微弱,而那座镶嵌着碎片的方尖碑,在洞穴和黑暗之水双重震动下,裂纹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碑体开始倾斜,碎石簌簌落下!一旦碑体彻底崩塌,碎片坠入黑暗之水,或被那苏醒的恐怖存在吞噬,他们将再无机会!
“山魈!不能再纠缠!用最强的力量,轰开一条路,直取碎片!”玄臻拼尽最后力气嘶喊,同时,他做了一件极为冒险的事——他猛地将手中光芒黯淡的星轨碎片,朝着山魈胸口的印记掷去!
“用这个共鸣!激发你印记里所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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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轨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轨迹,精准地贴上了山魈滚烫的胸口印记。刹那间,如同火星落入油锅!
“嗡——!!!”
山魈胸口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银蓝、淡金、翠绿,三色光芒疯狂流转、融合!星轨碎片仿佛成了一个催化剂,一个放大器,将他体内那些来自不同源头、原本只是强行糅合的力量,以及印记中承载的灰烬与青桠的执念烙印,短暂地推上了一个更高的、更协调的共鸣层次!
“呃啊啊啊啊——!!!”
山魈仰天发出非人的长啸,啸声中混合着痛苦、暴怒、以及一种挣脱束缚的狂暴!他体表的冰霜与灼痕瞬间被三色光芒覆盖,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个光芒刺目的人形火炬!手中那柄濒临破碎的战矛,在三色光芒的灌注下,裂纹被强行弥合,矛身变得通透璀璨,内部仿佛有星河、冰原、森林三重幻影交织流转!
他不再格挡,不再闪避。面对再度袭来的数条漆黑触手,他双手握矛,以身为轴,猛然旋转!
一道由银蓝冰锋、淡金星火、翠绿生命之光交织而成的、巨大无比的三色螺旋光轮,以山魈为中心,轰然爆发,向四周横扫!
光轮所过之处,那些强悍的漆黑触手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寸寸崩解、蒸发!光轮甚至波及到最近的几个黑暗之水“丘峦”,将其表面撕裂,露出下方翻滚的、更加浓稠的黑暗,引得其中发出痛苦与愤怒的无声咆哮!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山魈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量,也让他体内的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他成功地在密集的触手包围中,清出了一条短暂的、直达方尖碑基座的通路!
“就是现在!”玄臻吼道,他自己也因强行催动碎片共鸣而口喷鲜血,萎顿在地,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山魈没有丝毫犹豫,拖着瞬间黯淡下去、重新布满裂纹甚至开始融化的战矛,如同炮弹般冲向那座正在倾倒的方尖碑!每一步踏出,都留下一个燃烧着三色余烬的脚印。
他冲到了碑前。那块幽蓝色的“深海挽歌”碎片近在咫尺,散发着冰冷而浩瀚的波动。碎片镶嵌处,碑体已然开裂,碎片摇摇欲坠。
山魈伸出颤抖的、皮开肉绽的手,抓向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咕噜……轰!!!”
他身侧不远处,那片沸腾的黑暗之水猛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一条远比之前所有触手加起来都要粗大、表面覆盖着厚重粘液与腐朽鳞甲、顶端生有无数蠕动吸盘和惨白骨刺的、真正的“主触手”,破水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是抽向山魈,而是直直砸向正在倾倒的方尖碑顶端!
这一击若是砸实,整座碑将在瞬间化为齑粉,碎片也必然崩飞或损毁!
千钧一发!
山魈目眦欲裂!他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拦截或闪避!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刹那,他背上的疤痕,那一直微弱到近乎消失的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更像是某种沉寂在血脉深处、或是被“腐心母株”剧毒与这深海绝境双重刺激下,濒死前的最后……本能反击?
疤脸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急速转动了一下。他原本紧贴在山魈背上的、那只同样漆黑溃烂的手,手指猛地、极其轻微地抽搐般一曲。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条以毁灭之势砸落的恐怖主触手,在距离方尖碑顶端仅剩不到一丈的空中,其表面覆盖的厚重粘液与鳞甲之下,数个极不起眼的、原本可能是被其他触手碎片刮擦留下的细微伤口处,陡然爆开!
爆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极其晦暗、带着不祥死寂气息的幽绿波纹!那波纹瞬间扩散,所过之处,触手那坚韧无比的组织竟然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失去活性,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动作也随之僵直、迟滞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山魈的手指,终于紧紧握住了那块幽蓝色的“深海挽歌”碎片!
入手冰冷刺骨,沉重如山,其中蕴含的沉寂力量让他精神都为之一凛,但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他胸口印记的特殊性,以及他手中那源于“生命诗篇”的同源气息(尽管微弱),抗拒之意并不强烈。
“给我……过来!”山魈怒吼,五指发力,混合着最后一丝残存的三相之力,猛地一撬!
“咔嚓!”
碎片脱离了基座,落入他手中。同时,失去了碎片维系最后一点平衡的方尖碑,再也支撑不住,发出轰然巨响,朝着黑暗之水的方向彻底倾倒、崩塌!
而那条被疤脸濒死本能“毒蚀”而短暂僵直的主触手,也在这时恢复了行动,带着被亵渎般的狂怒,调整方向,舍弃了崩塌的方碑,转而朝着刚刚夺到碎片、立足未稳的山魈,以及他背上的疤脸,狠狠拍下!阴影笼罩,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魈手握两块属性迥异、彼此隐隐冲突又试图寻找平衡的碎片,背负着再次彻底失去气息、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所有生机的疤脸,面对着遮天蔽日的毁灭一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幽蓝的碎片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乎与这深海绝境,与那苏醒的恐怖存在,与即将降临的死亡,产生了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共鸣。
冥渊的回响,在死亡触手的阴影中,达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