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控制室内,那毁天灭地的净化之光与能量风暴已然平息,只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带着奇异清新感的寂静。空气里不再有污秽的恶臭、金属的锈蚀、或是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只剩下一种干净的、仿佛被最纯粹的冰雪洗涤过的冰冷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星火温暖与契约清冽的余韵。
这余韵来自控制台中央,那枚静静躺着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霜痕之契”戒指。也来自戒指旁边,控制台金属表面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仿佛灰尘般渺小的银蓝色星火灰烬。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灰烬的身影,没有衣物碎片,没有血迹,没有能量残渣。她就那样,在爆发出那净化一切的“星火焚寂”之后,彻彻底底地……消散了。
山魈依旧保持着持矛前冲的姿势,僵在距离控制台数步之遥的地方。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那双总是充满凶悍与战意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死死地盯着灰烬消失的地方,仿佛要用目光将那空无一物的空气凿穿,找回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握着长矛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青白,矛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墨渊背对着众人,面朝观察窗。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抠着观察窗冰冷的金属边框,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滴在脚下的金属地板上。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窗外,倒金字塔平台上,那一点微弱却依旧顽强闪烁的金色光芒上。那是玄臻最后的痕迹。一个生死未卜,一个消散无形……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如同冰原最深处的寒潮,几乎将他吞噬。
疤脸、夜枭、石皮、钩子四人,相互搀扶着,靠在破损严重的门框边。他们身上都带着新添的伤痕,刚才门口那场惨烈的防御战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量。此刻,他们望着控制台,望着山魈和墨渊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茫然、悲痛,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毫无喜悦的沉重。胜利了?或许吧。他们阻止了那可怕的“融合”,净化了大片的污染。但代价……太过惨烈。
时间仿佛在这片死寂中凝固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是山魈。他猛地咳出几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身体晃了晃,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控制台前,颤抖着伸出沾满污血和冰霜的手,想要去触碰那枚戒指,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点微小的银蓝色灰烬上。那灰烬是如此微不足道,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山魈的野兽本能,却从那灰烬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生命气息。更像是一种……意念的残响,或者存在过的烙印。极其缥缈,仿佛错觉。
“她……”山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还没……完全……”
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墨渊一直紧盯着的观察窗外!
只见到金字塔平台上,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极其轻微地……闪烁并膨胀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明亮、稳定了那么一丝!光芒中,似乎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盘膝而坐的人形轮廓!
玄臻?!他还保持着一点意识或者灵魂印记?!
几乎在同一时刻,控制台上那点银蓝色的灰烬,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下,似乎想要向观察窗的方向飘去,却又无力地沉落。
紧接着,整个遗迹深处,那些刚刚被净化之火洗礼过的区域,残留的净化能量与古老的契约力量,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向着控制室、向着倒金字塔平台这两个“焦点”汇聚而来!空气中,开始飘荡起星星点点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蓝色与淡金色光尘,如同冬夜寂静飘落的星光雪沫。
这奇异的现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是……?”疤脸惊疑不定地看着空中飘落的光尘。
“是净化后的能量残留……还有遗迹本身的古老契约力量……”墨渊猛地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他死死盯着控制台上那点灰烬和窗外玄臻的光芒,“它们在……共鸣?或者说……在试图……汇聚?”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掠过墨渊的脑海。难道……灰烬和玄臻,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他们的意识或者灵魂核心,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残留了下来,并与这片被净化的遗迹、与古老的契约产生了联系?现在,这些残留的力量正在自发地试图“汇聚”、“重组”?
这有可能吗?灵魂消散,肉身湮灭,如何重组?
但眼前这违背常理的现象,却又真实地发生着。
“不管是什么……不能让它就这么飘散!”山魈低吼一声,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控制台上那枚布满裂痕的戒指,小心地将其靠近那点银蓝色灰烬。戒指接触到灰烬的瞬间,表面那些裂痕中,竟然也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丝光芒,仿佛在呼应。
同时,山魈对墨渊吼道:“墨渊!看看外面!玄臻老大那边,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墨渊立刻扑回观察窗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模糊的金色人形轮廓依旧微弱,但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吸收着空气中飘来的淡金色光尘。而在平台下方,那原本粘稠污秽的能量池,此刻已变得澄清了许多,虽然依旧有暗红色的残余,但大部分已被净化,池底隐约可见一些复杂的符文结构和能量导管接口。
“平台的结构……似乎是一个小型的维生或禁锢阵法基座?”墨渊快速分析着,“玄臻老大可能被当成了仪式的‘核心’或‘钥匙’,锁在了阵法里。现在仪式被打断,阵法应该也受损了,但可能还在最低限度运转,维持着他那一丝不灭……”他转头看向控制台,“灰烬启动的净化协议,破坏了大部分能量供应和连接,但这个基座本身,还有遗迹深处可能存在的、独立的应急能源……”
“意思是……我们需要进去?去那个平台上?”疤脸眉头紧锁,“怎么过去?外面那池子……”
“净化之后,池子的危险性应该大减,至少表层是这样。”夜枭冷静地观察着窗外,“而且,净化之火似乎也破坏了部分空间封锁,你们看,平台侧面,有几条原本隐没在污秽能量中的金属栈道,现在露出来了,虽然残破,但或许能通行。”
石皮也凑过来看了看,瓮声瓮气道:“栈道看着不结实,但总比没有强。关键是,我们得确定进去要做什么?怎么帮玄臻大人?还有……灰烬大人这边……”他看向山魈手中的戒指和灰烬。
山魈死死握着戒指,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共鸣。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野兽般的凶悍与决绝:“分头!墨渊,你带疤脸、夜枭、石皮,想办法去平台上,看看能不能稳住玄臻老大那点光,或者把他从那鬼阵法里弄出来!我留在这里,守着这戒指和……这点灰烬!钩子,你机动,两边照应!”
他看向控制室地面和空气中飘浮的那些银蓝色光尘:“这些东西……我感觉对灰烬的这点‘残留’有好处。我把它们聚拢过来!”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分配。墨渊没有犹豫,重重点头:“好!我们走!”他捡起地上的刀,对疤脸三人道:“检查装备,带上所有能用的绳索、钩爪和应急药品。快!”
疤脸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快速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
钩子则迅速检查了一下控制室通往外界廊道的破损大门情况,并开始在门内外布置一些简易的预警机关和陷阱,防止有漏网的怪物或新的威胁靠近。
山魈则将那枚戒指小心地放在控制台中央,然后开始尝试用自己刚刚恢复一丝的冰魄罡气,小心翼翼地引导、汇聚空气中那些飘散的银蓝色与淡金色光尘,让它们缓缓向戒指和那点灰烬所在的位置沉降、聚拢。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控制力,对他这个习惯于狂暴战斗的人来说尤为艰难。但他咬着牙,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墨渊带着疤脸、夜枭、石皮,沿着之前发现的断裂楼梯,下到了主遗迹空间。净化后的遗迹内部,虽然依旧残破,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污秽感和压迫感已大为减轻。他们避开少数还在冒着残余黑烟的污染残骸,小心地穿过设备森林,来到了那巨大的污秽能量池(现在或许该叫净化能量池)边缘。
池水果然澄清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暗红与幽蓝混杂、却不再粘稠蠕动的怪异状态,温度极低,散发着寒意。几条锈蚀严重、部分断裂的金属栈道,如同伤痕累累的桥梁,从池边延伸向中央的倒金字塔平台。
栈道湿滑,覆盖着冰霜,许多地方栏杆缺失,木板腐朽。下方是深不见底、依旧蕴含危险的池水。这无疑是一条通往希望的险途。
“我先走。”墨渊深吸一口气,将刀插回背后,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率先踏上了第一条栈道。他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结构相对完好的金属框架上,避开那些明显腐朽的木板。疤脸三人紧随其后,彼此间用绳索简单连接,互为依托。
栈道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终究没有断裂。他们如同行走在巨兽脊背上的蚂蚁,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平台靠近。池水中,偶尔能看到一些被净化后凝固的污秽残渣,如同黑色的礁石,再无活性。
平台上,那点金色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靠近,微微明亮了一丝。距离拉近,他们能更清晰地看到,光芒中心,那模糊的人形轮廓,果然是玄臻!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的金色光罩,光罩上不时闪过细密的、仿佛锁链般的暗红色纹路(残余的禁锢力量)。在他身前,悬浮着一块布满裂纹、却依旧散发着微弱星光的星轨盘碎片,碎片似乎正汲取着空气中飘来的淡金光尘,维持着那层光罩不灭。
“玄臻大人!”墨渊踏上平台,声音哽咽。他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先仔细观察平台地面的符文。果然,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以玄臻为中心刻印着,虽然大部分符文已被净化之火灼烧得模糊不清,但核心处仍有暗淡的能量在流转,与玄臻身下的基座相连。
“得破坏这个阵法的核心供能,或者切断它与玄臻大人的连接!”墨渊快速判断,“疤脸,夜枭,你们检查平台四周,看看有没有能量导管或符文节点可以破坏!石皮,你警戒四周,小心池子里或者遗迹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残余的威胁!”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控制室内,山魈的努力似乎初见成效。在他的引导下,越来越多的银蓝色光尘汇聚到戒指周围,形成了一片淡淡的、如梦似幻的光晕。那点微小的灰烬,在光晕中似乎也……稍微“凝实”了那么一丝丝?依旧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山魈那野兽般的直觉却告诉他,这并非徒劳。戒指上的裂痕,似乎也在光尘的浸润下,停止了进一步扩大,甚至有一两道最细微的裂痕边缘,呈现出极其微弱的自我修复迹象。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的钩子突然低呼一声:“有动静!”
山魈猛地抬头,眼中凶光爆射:“哪里?”
“不是外面……”钩子指着控制室角落,一处之前被能量风暴撕裂的墙壁裂缝,“里面……遗迹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净化惊动了……在动……”
山魈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净化并未彻底?遗迹深处,还有更大的威胁正在苏醒?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上被光晕包裹的戒指和灰烬,又看了一眼观察窗外,正在平台上紧张忙碌的墨渊等人。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最后的……余烬微光。